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月潮银鳞-17

时墟之约

那天傍晚,安羽归比平时到得晚了一些。父亲临时召集了船队会议,把下一季的捕猎指标又往上提了不少。他坐在祠堂角落里听着长老们讨论哪片海域最近有人鱼出没的迹象,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敲着。小弟坐在他对面,隔着满桌的渔获账本时不时抬眼看他一下,嘴角挂着那个让他不舒服的弧度。

等会议结束,天已经全黑了。他匆匆划船到鬼礁时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庄佑霖坐在礁石上等他,尾巴垂在水里,鳞光在月光下缓缓流转。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排着几颗小石子,从大到小,像一列沉默的哨兵。

“你今天晚了。”庄佑霖说。

“父亲开会。下一季的捕猎指标又提高了。”安羽归爬上礁石,把防风灯放在两人之间,然后把一个油纸包递给庄佑霖,“路上买的,还热。”

庄佑霖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烤贝类——不是鱼,是扇贝和牡蛎,壳烤得微微焦黄,蒜蓉的香气混着海风飘散开来。他看了安羽归一眼,拿起一个扇贝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你特意绕路去买的。”

安羽归没有否认。他把防风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上次在你面前吃烤鱼是我考虑不周。以后带海鲜都挑贝类,我问过卖贝壳的阿婆了,她说扇贝没有神经系统。”

庄佑霖拿起第二个扇贝,把壳掰开,贝肉连着蒜蓉一起放进嘴里,吃得很认真。他对食物一贯是这个态度。安羽归看着他把扇贝壳整整齐齐摞成一叠,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新晒的桂花放在礁石上。“淡的,没放太多糖。”

“指标提高了你打算怎么办。”庄佑霖忽然问。

“还能怎么办。多带点旧鳞片回来交差,把网眼再编大一点。”他顿了顿,想起今晚会上小弟的眼神,“不过我父亲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太对。大概是有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你弟弟。”

“堂弟。他父亲是我二叔,一直想让小弟接替我当旗舰船长。我连续好几周只带鳞片回去交差,二叔大概已经攒了一肚子不满。不过没事——父亲虽然严厉,但还没到不信任我的地步。”他看着防风灯里跳动的火焰,声音低了一些,“我只是怕如果有一天换小弟掌舵,他不会在深夜割网,不会把网眼编大,会把船开到你们族人的聚居地。所以我必须撑住。哪怕每次交差只能带回去几片旧鳞。”

庄佑霖把最后一个扇贝壳放在那摞整整齐齐的壳堆上,用指尖把它们对齐。“你不用一个人撑。我说过,你可以捕我。”

“我也说过,不行。”

庄佑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把那袋桂花收起来,又从水下拿出一样东西放在礁石上。是一个用海藻编织的小网兜,里面装着几颗浑圆的珍珠,每一颗都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在防风灯的橘光下泛着柔和的银白色光晕。“这些是我自然脱落的珍珠。鳞片够用的话,珍珠也许也能写进渔获记录。你们人类的市场上珍珠比鳞片值钱。”

安羽归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灯光看了看。珠体浑圆,没有瑕疵,比他上次在甲板上捡到的那颗更亮。“你什么时候攒的。”

“最近。人鱼在月圆之夜分泌珍珠会加快,这些是上次月圆之后脱落的。不是哭的,只是自然代谢。”他把网兜往安羽归那边推了推,“你不用担心我为了攒珍珠故意哭。”

安羽归轻轻笑了一声,把珍珠放回网兜里。“这些够我交好几次差了。父亲看到珍珠大概会很高兴——他最喜欢珍珠。书房里有个上了锁的抽屉,专门放他收藏的珍品。小时候我偷偷打开看过,里面有一颗比我拇指还大的黑色珍珠,据说是从一条黑尾人鱼身上取的。那颗珠子在暗处会发光,像一小块被凝固的深海。”

庄佑霖听到“黑尾人鱼”时,尾巴在水下停了一下。安羽归注意到了,问他怎么了。庄佑霖隔了一会儿才说:“黑尾是红尾的一个分支,生活在最深的马里亚纳海沟附近。人类很难捕到它们。你父亲那颗黑珍珠,大概是从某个黑尾战士身上取的——能潜入那种深度的黑尾战士,在黑尾族群里也不多见。”

安羽归把网兜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礁石上,那些珍珠在灯光下安静地发着光。他的手指在网兜边缘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我父亲书房里那个抽屉我一直不想再打开。小时候不懂,只觉得那些珠子漂亮。现在知道了——每一颗珠子都是一个人。”他把防风灯的灯芯拨暗了一些,让整个礁石笼罩在更柔和的光线里,“这些珍珠我先收着。但我不会全部交上去,只交一部分,够应付差事就好。剩下的放在你这里——等以后,如果有一天你不用再月圆之夜来割网,我不用再拿旧鳞片交差,我们再想想要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庄佑霖没有回答。他把网兜重新系好放在礁石上,然后低下头,用指尖在礁石表面慢慢画了一道线。那道线从自己坐的位置延伸到安羽归脚边,在防风灯下泛着极淡的荧光。这是安羽归第一次看到庄佑霖画一条通往他脚下的线。他盯着那条荧光线,微微点了点头。1

段评

磕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