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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道-27

时墟之约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庄佑霖下班回来,在雨道口看到安羽归靠在那根路灯柱上。他脸上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擦伤已经结痂脱落,留下一条浅粉色的新肉痕迹。左眼的淤青完全消了,眼睛恢复了原本的形状,只是在路灯下还能隐约看到颧骨上一小片淡淡的暗黄色阴影。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也理过了,整个人看起来比那天从庄佑霖家沙发上醒来时精神了不少。手里没有像往常那样拿着两杯咖啡,而是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超市买来的保鲜盒。

“今天没下雨。”安羽归说。

“对。”庄佑霖走到他面前停下,“你伤好了?”

“差不多了。出门透透气。”安羽归把手里的塑料袋举起来晃了晃,保鲜盒碰撞发出轻微的塑料声响,“今天去超市买了排骨和鱼,想做糖醋排骨和清蒸鲈鱼。前阵子欠你的饭今天一起补上。你说过可以上菜单的那种。”

庄佑霖看着那个塑料袋。透过半透明的保鲜盒盖子,能看到里面已经切好的排骨和一条处理干净的鲈鱼,旁边还塞了几根葱和一块姜。这个人刚能出门,第一件事不是去办自己的事,是去超市买菜,要做一顿像样的饭。他接过安羽归手里的塑料袋,“我帮你提,走吧。”

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道。巷子里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最近被物业修过了,底下垫了新的水泥,踩上去不再晃动,也不再有积水从缝隙里溅出来。但庄佑霖还是习惯性地绕开那块石板,安羽归也绕开。他们绕开的步伐完全同步,像是某种不需要排练的双人舞。

上楼之后,安羽归直接进了厨房。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系上围裙,从刀架上抽出菜刀,开始处理那条鲈鱼。他的手法比刚开始做饭时利落了很多——刮鳞、去鳃、剖腹、清洗,动作连贯。庄佑霖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注意到他左手食指上还贴着那张浅蓝色带小格子图案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点翘起来了。

“这个该换了。”庄佑霖指了指他的手指。

“等做完饭再换。现在换了又会弄湿。”安羽归把鱼放进蒸盘,铺上葱姜丝,淋上蒸鱼豉油,然后盖上锅盖,开大火。

“你什么时候学会蒸鱼的?”

“上次你不是说挺好吃的吗。那次是第一次做,姜放多了。今天少放点。”安羽归把煤气灶的火调小,转过身开始处理排骨。排骨已经提前焯过水,他只需要调糖醋汁——生抽、老抽、白糖、陈醋,比例是他在手机上反复看过很多次的那个版本。糖醋汁倒进锅里,刺啦一声,白烟腾起,酸甜的香气在整个厨房里弥漫开来。庄佑霖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安羽归的手机还是碎屏的,这几天没见他用,不知道修了没有,或者干脆换了新的。但这个人伤刚好就站在灶台前,锅铲翻飞,糖醋汁溅到围裙上也不在意。

饭菜端上茶几。糖醋排骨颜色红亮,拔丝挂得恰到好处;清蒸鲈鱼的鱼眼刚好凸起,鱼肉嫩滑,火候掌握得比上次更精准;旁边还配了一碟蒜蓉炒空心菜和两碗米饭。安羽归把筷子递给庄佑霖,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等他先夹第一口。庄佑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糖醋汁的酸甜比例刚好,排骨炖得软烂脱骨。他又夹了一筷子鱼肉,蒸得恰到好处,姜的用量确实比上次少了很多。

“可以上菜单了。”庄佑霖说。

安羽归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咀嚼了一遍。上次庄佑霖说“可以上菜单了”是在他第一次成功做出红烧排骨那天,用的也是这四个字,一字不差。他说完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夹菜时眼角弯了一下,嘴上却只是平静地说还行吧,还能更好。庄佑霖注意到他用筷子夹排骨时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高兴的时候就会这样。

吃到一半,庄佑霖放下筷子,端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安羽归抬头看他,等他说话。

“那天在你家,我把你手机捡起来的时候看到一条短信。写着时间提前。”庄佑霖的语气和平时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时一模一样,但安羽归夹菜的手停住了。

“你一直没有跟我说那个时间是什么时候。你的伤好了,今天有力气做饭,也愿意出门了。所以我想问你——是不是快到了。”庄佑霖用的是问句,但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推演了很多遍的结论。

安羽归把筷子放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们给了我最后一个期限。再过几天。在这之前我必须给他们一个答复——要么把你交出去,要么让他们换人。”

“那你打算怎么答复。”

安羽归抬起头看着庄佑霖。他的眼睛已经不像前阵子那样疲惫和躲闪了,此刻很安静、很坦诚。“我已经准备好了。我不会把你交出去。我手上有一批他们内部的通讯记录,能证明这个实验项目是未经审批的。足够作为交换条件。我会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敢动你,这些证据就会送到警方。如果他们接受条件,我就退出,和你无关。”他把“和你无关”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怕太重了会砸伤庄佑霖。

“他们会放你走吗。”庄佑霖问。

“不一定。但至少你不会有事。”

庄佑霖听完,没有说“你疯了”,没有说“不行”,也没有说“你不能一个人去”。他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夹到安羽归碗里,说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谈判。

安羽归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是他自己做的,糖醋汁挂得很均匀,拔丝还拉着一条细长的金线。他把排骨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然后他听到庄佑霖说了一句话,语气和刚才问他“是不是快到了”时一样平缓,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最准的红笔在稿纸上画下了重点。

“你说我不用管。但你上次给我的那把钥匙还在我钥匙串上。你家的灯每天晚上都亮着。你出事,你让我怎么不去想这些。”庄佑霖把安羽归给他的那串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那只歪歪扭扭的塑料鹤正压在保单的封皮上。“所以不管你几天后要去哪里,我不会阻止你。但如果你没有按时回来——我会拿着这串钥匙,去找你。”

安羽归没有说话。他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开始收拾碗筷。庄佑霖也站起来帮他把盘子端到厨房。水槽前两个人并肩站着,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一个洗一个擦,手臂偶尔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洗完最后一个盘子,安羽归用毛巾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庄佑霖。他抬起手在庄佑霖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帮他掸掉那根掉落的头发丝。动作很轻,指尖只在他衬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他说我知道了。庄佑霖点了点头,拿起自己的钥匙串放回口袋,说晚安。

他走到门口时,安羽归在身后叫了他的名字——全名,三个字,和他每一次想说重要的事时用的语气一样。“谢谢你。不是因为最后一段,是因为你从头到尾都用了‘我们’。”

庄佑霖推开门,走进走廊。对面的窗户亮着灯,他的窗户也亮着。雨道里很安静,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两盏暖黄色的光,像两枚隔着银河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