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道-25

庄佑霖把急救箱合上，站起来去厨房洗了手。水流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关掉水龙头，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走回茶几前，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杂物。翻倒的茶几已经被他扶正了，碎玻璃也扫进了垃圾桶，但安羽归的东西还散了一地——几本摊开的杂志、一个被踩扁的空水杯、几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一件捡起来放回原来的位置，动作不快不慢，和在阳台上按颜色排列衬衫时一样有条不紊。

然后他看到了那份文件。它从茶几下面的隔层里滑出来一半，封面朝下，背面朝上，纸张的边角被踩了一个脏兮兮的鞋印。他弯腰捡起来翻到正面，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住了。那是一份保险合同，右上角印着保险公司的Logo，投保人一栏写着安羽归的名字，被保人也是同一个名字。他的目光往下移，停在受益人那一栏——庄佑霖。是他的名字，身份证号一字不差，连手机号码都写对了。

安羽归原本靠在沙发上，看到他拿起那份文件，敷着冰袋的手慢慢放下来。他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个沙哑的单音。庄佑霖拿着那份保单坐到他旁边，把冰袋重新按回他左眼上，然后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往下看。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细雨打在青石板上的轻响。

“这就是你上次说要给我看的东西，”庄佑霖说，“你上次只给我看了封皮，里面还有好几页我没看到。”安羽归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得出话，声音很低很低：“那是意外险。万一我出了什么事，保险公司会赔一笔钱。我想留给你——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这个。”

庄佑霖翻到附加条款那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小字上。那是一份器官捐献登记表，捐献人签名处签着安羽归的名字，受捐人一栏空着。他把那几份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掌轻轻压平被踩皱的边角，声音比平时更轻，但在这间安静的公寓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前几天跟我说，如果你出了什么事，这是你唯一能留给我的东西。你说我可以拒绝，但你不希望我拒绝。你当时没有说完，是因为还有这个。你今天不想让我看到，是因为你怕我看到之后会知道你的事比你说的更严重。你在准备后事。你觉得你可能出不来了。”

安羽归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指节上那些碘伏还没干的擦伤。庄佑霖把保单放在茶几上，把手覆在安羽归的手背上，隔着他自己刚贴上去的创可贴，轻轻握住那几根冰凉的手指。“你还活着。所以你写的这些，我用不上，我也不想用。我们把它收起来——不放茶几下面，放在书桌抽屉里，和你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等这件事过去，你再决定要不要退掉。”他顿了顿，用一种更郑重的语气叫了他的全名，“安羽归。”

安羽归抬起头，用那只还能睁开的右眼看着庄佑霖。庄佑霖松开他的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碎了屏的手机，屏幕上的短信还亮着。他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把手机放在保单旁边。“这是你今天回来的原因。你有什么打算。”安羽归沉默了很久，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我会处理好。不会让他们靠近你。”庄佑霖把急救箱放回洗手间，洗干净手，重新坐回沙发上。“好。但你不能再一个人去了，你得答应我，不管发生什么，你回来敲门。备用钥匙你也有。”安羽归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重新把冰袋敷在左眼上，靠在沙发靠背上。过了很久，他用几乎听不到的声音说：“我以前从来没想过，受伤之后有人帮我处理伤口是什么感觉。认识你之后知道了——但我不想让你再帮我处理了。”庄佑霖把茶几上那几份文件收进书桌抽屉，和安羽归的备用钥匙放在一起。然后他走回来，在安羽归旁边坐下。“那就别受伤。”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下大了。安羽归靠在沙发上，冰袋捂着眼睛，没有看到庄佑霖把他的保单仔细折好放进抽屉时，用手掌在封面上按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他也没有看到庄佑霖坐下来之后，目光在他缠着创可贴的手指上停了很久，然后才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