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雨道-23

时墟之约

安羽归新学了一道菜,蒜蓉粉丝蒸虾。这道菜他在网上看了好几个视频,反复比较了三个不同版本的做法,最后选定了一个“新手也能一次成功”的教程。教程说粉丝要提前用温水泡软,蒜蓉要用小火慢慢煸到金黄,虾要开背去虾线,蒸的时间精确到分钟。他把手机架在灶台旁边的调料架上,一边看一边操作,每一步都严格按照视频来,煸蒜蓉的时候还特意把火调到最小,用锅铲不停翻动,生怕蒜蓉焦了发苦。庄佑霖下班回来时,这道菜刚好出锅。他在楼道里就闻到了蒜蓉的香味,混着虾的鲜甜,从对面门缝里飘出来。他换了拖鞋走到对面门口,门半掩着,安羽归正在厨房里往蒸好的虾上淋热油,滋啦一声,白烟腾起,蒜蓉的香气在整个房间里炸开。

“你今天做海鲜。”庄佑霖靠在厨房门口。安羽归正用隔热手套端着那盘虾,小心翼翼地从蒸锅里取出来,盘子太烫,他端了两步就放到灶台上,甩了甩手,然后回头冲庄佑霖笑了一下:“蒜蓉粉丝蒸虾。第一次做,不好吃也得说好吃。”

饭菜端上茶几,安羽归先夹了一只虾放在庄佑霖碗里,然后才给自己夹。庄佑霖低头剥虾,粉丝吸饱了蒜蓉和虾的汤汁,蒸得刚刚好。他吃了一口,虾肉嫩滑,蒜蓉金黄。安羽归拿着筷子没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庄佑霖嚼完咽下去,抬眼看了他一眼,说不错。安羽归的表情立刻松下来,像是等了半天终于等到了这个评价,这才低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饭,夹菜的频率明显比刚才快了不少。

吃完饭,庄佑霖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他把盘子里的虾壳倒进垃圾桶,碗摞好端到厨房水槽边。安羽归跟在后面,说我洗我洗,你是客人。庄佑霖已经拧开了水龙头,说你手上不是还有上次的烫伤吗,我来。安羽归看着自己虎口上那片已经快掉了的创可贴,靠在冰箱旁边,看着庄佑霖洗碗的背影,和之前无数次庄佑霖靠在厨房门口看他做饭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只是两个人换了位置。

庄佑霖洗碗的动作很仔细。先在洗碗布上挤洗洁精,揉出泡沫,然后用洗碗布沿着碗边转一圈,内侧擦几遍,外侧擦几遍,翻过来把碗底也擦一遍,最后用流水冲干净,举到灯光下看有没有残留的油渍。安羽归看着他把一个盘子冲了不知多少遍,忍不住说你们编辑洗碗都跟校对稿子似的。庄佑霖头也没回:“饭碗和稿子一样,留一个错别字都会出问题。”安羽归笑了一声,走过去拿起挂在墙上的干毛巾,站在庄佑霖旁边,接过他递来的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放在沥水架上。

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手臂偶尔碰在一起。庄佑霖正把最后一个盘子递给安羽归时,手指无意间按在了安羽归左手虎口上。安羽归轻轻抽了一口气。不是疼——是那块创可贴已经翘边了,庄佑霖的手指刚好按在翘起来的那一角上,底下露出了一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旧伤。庄佑霖的动作停住了。他把盘子放在水槽边,擦干手上的水,然后握住安羽归的手腕,把他拉到客厅灯光更亮的地方。他的动作不重,但很坚定,和他在审稿时用红笔圈出错别字的姿态如出一辙——发现问题,标记,然后仔细分析。

“让我看看。”他说。

安羽归站在原地,没有把手抽回去。庄佑霖低头看着他虎口上那道旧疤,疤痕边缘整齐,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一个色号,摸上去微微凸起,已经愈合了,但从疤痕的宽度和深度来看,当时伤口一定很深,而且没有及时处理。他把安羽归的袖子轻轻往上推了推,看到手腕内侧还有一圈更淡的痕迹,颜色已经很浅了,但轮廓清晰——窄窄的一圈,绕着整个手腕,宽度均匀。他很清楚这种痕迹是什么造成的。是绳子。是那种粗麻绳,在皮肤上反复摩擦之后留下的勒痕。

安羽归没有说话,只是任由庄佑霖把他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接受一次他无法逃避的体检。庄佑霖也没有说话。他把安羽归的袖子放下来,用拇指轻轻按住手腕上那圈勒痕,指腹在上面慢慢抚了一下。然后他松开手,走进洗手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抽屉。他知道安羽归把急救包放在哪里——上次他给安羽归找创可贴时无意中看到的,在左边第一个抽屉,和备用毛巾放在一起。他拿出碘伏和棉签,又拿了一张新的创可贴,回到客厅。安羽归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动。

“坐下。”庄佑霖说。安羽归坐在沙发上,乖乖伸出手。庄佑霖先用碘伏棉签沿着旧伤疤边缘轻轻擦拭消毒,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份珍贵的旧手稿,每一处都要小心不造成二次损伤。然后他把那张新的创可贴贴在已经翘边的旧创可贴上面,用手指抚平边缘,确认没有气泡。做完这一切,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碘伏放回急救包,洗了手,然后在安羽归旁边坐下来。

茶几上那盘没吃完的蒜蓉粉丝蒸虾已经凉了,蒜蓉的香味散尽,只剩下一层凝固的油花浮在盘底。窗外的雨声不知什么时候变小了,从沙沙的细雨变成了若有若无的雨丝,偶尔有风从雨道穿过,把常春藤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

“你说你这几天有点感冒,怕传染给我,所以没过来做饭。”庄佑霖说。安羽归低着头没有接话。庄佑霖又说:“但你没过来,是因为你回去了一趟。你上次手臂上的淤青还没消,虎口这个疤是这次多出来的。你不知道怎么跟我解释。”他用的还是那种语气,很温和,不急不缓,像在审读一段逻辑混乱的稿件,耐心地圈出每一个需要修正的地方。

“对。”安羽归低着头,把那只贴了新创可贴的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我不止有他们。我在里面待了很多年,从很小的时候就在。这次进去,他们不是第一次打我。以前也有,不严重。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让我把时间提前。我说不行,他们就用了别的办法。”他没有说那个词,但庄佑霖听懂了他手腕上那圈勒痕是怎么来的。他不是被绑在柱子上,是被绑在某种固定的架子上,手腕被绳索反复拉扯。

“你以前说过,你从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他们。你手上的疤不是一次留的,是很多次。你每次挨完打都不会处理伤口,所以有些疤长歪了。”庄佑霖说。安羽归把手翻过来,手心朝上,低头看着虎口上那张新贴的创可贴,轻轻点了一下头。“那时候没人给我处理伤口。也没人在乎。”庄佑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看着对面自己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片刻后他转过身,声音很轻。“我在乎。以后你每次受伤,都来我这里。我帮你处理。你说过的,我们是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