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还是那家面馆。门面不大,藏在雨道尽头拐角处,门口挂着一盏暖黄色的纸灯笼,被雨打湿了边角,光线洇成毛茸茸的一团。庄佑霖先到,比约定时间早了十分钟。他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把菜单翻了两遍,其实他不用看菜单——他每次来都点牛肉面,不要香菜。他只是需要找点事做,让手不要闲着,让眼睛不要总往门口瞟。
安羽归是准时到的。推开面馆的玻璃门时带进来一阵风和几丝细雨,他在门口抖了抖外套上的水珠,抬头扫了一圈,看到庄佑霖坐在窗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干净,干干净净地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
“你来早了。”安羽归在他对面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你也准时。”庄佑霖说。
“我从来不迟到。”安羽归拿起菜单翻了两页,然后放下,“跟你一样,牛肉面,不要香菜。”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香菜。”
安羽归的手在筷子筒上停了一瞬。那停顿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庄佑霖一直看着他的手根本不会注意到。“上次吃饺子,你蘸醋的时候把香菜全部拨到盘子边上。码得整整齐齐。”他把筷子抽出来,递给庄佑霖一双,“所以记住了。”
庄佑霖接过筷子。他记得那天晚上安羽归在厨房里洗碗,背对着他,水流声哗哗响。整个过程中安羽归一次都没有回头。但他看到了庄佑霖把香菜拨到盘子边上。不是转头看到的——是用余光。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扑了一脸。安羽归往自己碗里加了几勺辣椒油,用筷子搅开,红油在汤面上晕染成一片。庄佑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放下勺子,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问了一句话,像是随口提起的:“你做外贸,具体做什么品类?”
安羽归正在捞面条的手停了下来。他抬头看着庄佑霖,眼神里有一丝意外,但很快被惯常的笑意盖过。“纺织品。主要是出口。”
“哪个港口出货?”
“上海。偶尔走宁波。”
“最近汇率波动大,纺织品利润压得厉害。”庄佑霖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你们公司怎么应对的?”
安羽归放下筷子,靠进椅背里。他看着庄佑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笑容的质地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干干净净的、从水里捞出来的月亮,而是蒙了一层很薄的霜,你看不清霜底下是什么。“你今天约我吃饭,是想问这些?”
“我只是好奇。你说你做外贸,但从来没见你出过差,也没见你接过工作电话。你每天都能在我加班的时候准时出现在雨道里,每天都能在我到家之后几分钟打开客厅的灯。你说你是做外贸的,”庄佑霖看着安羽归的眼睛,语气依然很温和,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要不要出去走走,“那你告诉我——你的作息为什么完全围绕我的作息来安排。”
面馆里很吵。隔壁桌几个年轻人正在划拳,后厨传来锅铲碰撞的脆响,老板在收银台接外卖电话。但安羽归觉得此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安静得只能听到庄佑霖用这种温和而笃定的语气把他的所有伪装一层一层剥开。
“你以前说你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在雨道里碰到我。那时候我以为你是在说客气话。后来我发现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客气话。”庄佑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所以我想听实话。”
安羽归沉默了很久,久到面汤上的油花都凝固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面条,然后用筷子轻轻戳了一下碗里的牛肉块,那块牛肉沉进汤里又浮上来。“如果我说实话,这顿饭还能吃完吗。”
“能。你先把面吃了,坨了不好吃。”庄佑霖说完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面。安羽归看着他,看着这个人把面条一根一根夹起来吹凉了放进嘴里,吃相斯文而专注,好像刚才那些犀利的问题只是问他今天食堂有什么菜。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种时候还在关注庄佑霖吃面的样子,但他就是移不开视线。
他低下头开始吃面,两个人沉默地把各自碗里的面吃完了。安羽归吃得很快,像是用吃面在拖延回答的时间,又像是想把这一刻拉得越长越好。最后一口汤喝完,他放下碗,用餐巾纸擦了擦嘴,然后坐直身体。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笑意的轻松,而是一种更沉的、更认真地看着面前这个人。有那么一瞬间他张了张嘴,但在最后一刻收住了。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低,“有些话我现在不能说。不是因为不想告诉你,是因为说出来的后果我还没准备好承担。”他站起来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搭在手臂上,从钱包里抽出一张纸币压在碗底下。“这顿我请。谢谢你约我出来。牛肉面很好吃。”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背影在面馆暖黄色的灯光里显得格外单薄。
“安羽归。”庄佑霖叫了他的名字。
安羽归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你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在雨道里碰到我。这句话——是真的还是任务。”
安羽归站在那里,手搭在玻璃门的把手上。门外的雨还在下,雨丝在路灯下斜斜地织成一片银色幕布。“是真的,”他说,声音沙哑而清晰,“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没有一次是假的。”他推开门走了出去,玻璃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挂在门框上的风铃发出一串短促而清脆的声响。
庄佑霖坐在空了的面馆里,面前是两碗吃干净的面和一张纸币。他拿起那张钞票——面钱,不多不少刚好。安羽归连付账都精确得像是做任务。他把钞票压在碗底下留了小费,站起来穿上外套。走到门口时他低头看到自己鞋尖上沾了一小片香菜叶,大概是刚才吃面时掉的。他弯腰把香菜叶拈起来放在用过的纸巾上,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雨里。雨道里的雨比刚才更密了,青石板上的水洼映着路灯的光,像是地上也亮着几盏灯。他走到那块松动的石板旁边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会儿。石板的缝隙里不知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小丛青苔,嫩绿嫩绿的,被雨淋得发亮。他想起刚才安羽归在面馆门口说的最后一句话——从第一天开始就是真的。没有一次是假的。这句话像一颗薄荷糖,在他心里慢慢化开,凉意和甜意同时扩散。
他没有回家,撑着伞在雨道里站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给安羽归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我知道。对面秒回,只有两个字:晚安。庄佑霖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巷子深处走去。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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