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决定不再想安羽归了。这个决定他做得很干脆,执行得也很彻底——他把微信里那个简笔画鹤的头像设成了免打扰,每天早上出门前不再往对面窗户看一眼,下班后直接从雨道快步穿过,钥匙在楼道里就掏出来攥在手里,开门、关门、反锁,一气呵成。他甚至重新调整了客厅的布局,把书桌从窗边挪到了靠墙的位置,这样他就不用每次抬头都看到对面那扇窗户。连着好几天,他准时上下班,在食堂吃午饭,审完了好几本稿子,还抽空去银行交了一次水电费。一切都回到了安羽归搬来之前的样子。安静、规律、无人打扰。
这天傍晚又下雨了。庄佑霖站在出版社门口,撑开伞,走进雨里。雨不大,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他走到雨道口时脚步没有停顿,径直拐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两边的红砖墙被雨水浸成了深褐色,常春藤的叶子被雨打得轻轻颤动。他走过那块松动的青石板,没有低头看。然后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人那种急匆匆的步子,也不是老年人那种拖沓的碎步。是那种很轻、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的脚步声。他听过这个脚步声无数次,闭着眼都能认出来。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但走路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也跟着慢了下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走到公寓楼下,收起伞,甩了甩伞面上的雨水,然后转身。安羽归站在雨道口,没有打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头发被雨淋湿了贴在额头上。他没有走近,只是站在那里,双手插在口袋里,和庄佑霖之间隔着半条雨道的距离。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下来,他没有擦。
“你不用躲了。”安羽归说。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条安静的窄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到庄佑霖耳朵里。
庄佑霖握紧伞柄。“我没有躲。”
“你有。”安羽归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停下来,像是怕靠得太近会让庄佑霖转身就走,“你以前下班会在雨道口站一会儿,看看天有没有下雨。现在你直接走进去,头也不回。你在躲我。”
庄佑霖沉默了片刻。雨在他们之间下着,不大不小,雨丝在路灯下像无数根细密的银线。“你跟踪我,”他说,“每天在我加班的时候准时出现。你车里那些人是谁,你从来没有解释过。你说你没想伤害我,但你不肯告诉我你到底想干什么。”
“对。这些都没错。”安羽归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这几天他也没怎么睡好,“我今天来,不是想解释。我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躲了。以后你不会在雨道里碰到我了。我申请了调离,不会再出现。你就当从来没有见过我。”他说完转身往雨道另一头走去,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远。
庄佑霖站在原地,握着伞柄的手指慢慢收紧。他看着那个背影,想起第一次在雨道里碰到安羽归时对方手里那把撑不开的破伞,想起每次加班结束后准时出现在身后的脚步声,想起那两杯咖啡,想起那碗牛肉面,想起那个夜里在三楼走廊里安羽归叫了他的名字。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几天所做的所有努力——把书桌挪到墙边、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那个鹤的头像设成免打扰——全都是徒劳。他把安羽归从视线里赶走了,但没有从脑子里赶走。他站在那里,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个决定。在他意识到之前,他已经追了上去,追到雨道中段,那块松动的青石板被他踩得晃了一下,水花溅在他的鞋面上,他没有停。“站住。”他说。
安羽归停下脚步,但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他转身的动作很慢,像是花了很大力气才能重新面对庄佑霖。庄佑霖走到他面前,把伞举高遮在两个人头顶。他的肩膀被雨淋湿了,但他没有在意。
“我问你一件事,你如实回答。你到底是什么人。”
安羽归看着庄佑霖的眼睛,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睫毛上有雨珠,路灯的光映在他瞳孔里,碎成很小很小的光点。他张了张嘴,又合上,然后低下头。“我不是做外贸的。我来这里,是被人派来的。有人想了解你。”
“了解我什么?”
“你的生活规律。你的社交圈。你每天几点出门、几点回来、周末去不去超市、有没有亲戚朋友来访。我负责每天汇报。”安羽归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陈述一份自己都觉得羞耻的罪状,“那些在车里的人,是和我一起被派来的。他们负责外围监控,我负责近身接触。你第一次在雨道里碰到我不是巧合,每一次都不是。”
庄佑霖握着伞柄的手悬在半空中。雨滴从伞沿滑下来,滴在他的肩膀上,滴在安羽归已经湿透的外套上。他看着安羽归——这个从第一天起就用笑容和咖啡靠近他的人,这个每天在他加班结束后准时出现在雨道里的人,这个刚才转身说要走、却在雨里等了他很久才回过头的人。
“你负责近身接触,”庄佑霖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条窄巷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那你告诉我——你每天给我带咖啡是任务,你在雨道里等我下班是任务,你说‘以后下雨都不用带伞,反正你每次都在’——这些也是任务吗。”
安羽归沉默了很长时间。雨声很大。他抬起头看着庄佑霖,眼眶有一点泛红,但声音意外地平静,像是在这一刻把所有伪装都卸掉了。
“不是。那些是我自己想做的。除了这些,我还有一件事想让你知道,如果下次有机会见面,我们不是邻居了,也不是你和我,就是两个普通人。在那之前——”他停了一下,“——算了。没什么。你上去吧。”
庄佑霖没有动。他伸出手把安羽归额前湿漉漉的头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是在翻开一本他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读完的书。“好。我们重新认识。我叫庄佑霖,是出版社编辑。我每天七点四十分出门,下午五点半下班,偶尔加班。我没有什么社交圈,周末喜欢在家看书。”他把手放下来,看着安羽归的眼睛,“你呢。”
安羽归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弯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我叫安羽归。暂时没工作。我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在雨道里碰到你。”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这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