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佑霖发现自己开始习惯这件事了。每天下班走到雨道口,他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一眼巷子里有没有那个穿深色外套的身影。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学会的——就像踩到那块松动的青石板会自动绕开一样,他的大脑已经把“雨道里可能碰到安羽归”这个信息编进了日常程序里。
周四傍晚他又加班了。从出版社出来时天已经全黑,雨不大不小地下着,是那种打伞觉得多余、不打伞又会被淋湿的雨。他把公文包顶在头上,小跑着钻进雨道。巷子里的路灯坏了,青石板上的水洼反射着远处街灯微弱的光。他放慢脚步,绕过那块松动的石板。然后他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
“今天比平时晚了。”安羽归追上来,手里举着两杯咖啡,把其中一杯递给庄佑霖。庄佑霖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安羽归说这家咖啡店出了新口味,海盐焦糖,他觉得不错。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分享日常。庄佑霖喝了一口,确实不错,不太甜,海盐的咸味刚好把焦糖的甜腻中和了。
两个人并肩走过雨道。他们的脚步声在窄巷里形成一种默契的节奏——安羽归的步子比庄佑霖稍大,但他刻意压慢了半拍,这样两个人的步伐就能保持一致。庄佑霖想起自己小时候学过一阵子钢琴,老师说他节奏感不好,总是抢拍。后来他就不学了。但如果早点遇到一个愿意替他压慢半拍的人,也许他会坚持下来。
“你每天都加班到这么晚?”安羽归问。
“最近稿子多。”1
这节奏也太好嗑了吧
“编辑是不是很辛苦?”
“还好。比作者轻松。”
安羽归笑了,说他也经常出差,有时候凌晨两三点才落地。他问我是不是一个人住,我说对。他说他也是,然后忽然问了一句:你家人呢?庄佑霖说他们很早就不在了。安羽归沉默了片刻,说抱歉,不该问这个。庄佑霖说没事,已经过去很久了,然后反问:你呢?
“和你差不多。一个人。”安羽归低下头,用脚轻轻踢了一下路边的小石子,那颗石子滚进青石板的缝隙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弹跳声。然后他抬起头,忽然停下脚步,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这条雨道挺有意思的。早上看不到太阳,晚上看不到月亮,但每次走都觉得有人在等你。”
庄佑霖也停下来。他撑着伞站在雨里,看着安羽归的背影。安羽归说完那句话就继续往前走了,好像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感慨。但他的背影在昏暗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外套被雨水打湿了肩膀那一片深色还在慢慢扩散。庄佑霖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伞往安羽归那边歪了歪。安羽归转头看了他一眼,弯了一下嘴角:“谢了。”
到了公寓楼下,两个人各自开门。庄佑霖进去之后把伞撑在玄关晾着,去洗手间用毛巾擦了擦头发。手机亮了,是安羽归发的微信:明天周五,你应该不加班吧?庄佑霖回了个“应该不加班”。安羽归秒回:那晚上一起吃饭?楼下新开了家面馆,牛肉面据说不错。庄佑霖打了“好”,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又加了一句“我请你”。安羽归回了个笑脸。
庄佑霖坐在沙发上擦着头发,看着那个笑脸。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搬进这栋公寓以来第一次主动请人吃饭。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走向厨房,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拿起手机把安羽归的微信备注从“新邻居”改成了他的名字。安羽归。三个字,规规矩矩地躺在联系人列表里,像巷子里每天准时响起的脚步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变成了他日常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