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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尾声

时墟之约

弹药将尽。

庄佑霖在心里数着——步枪弹夹还剩两个,手枪弹夹一个,手雷一人一枚。安羽归的冲锋枪已经扔在了地下通道里,现在手里握着的是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突击步枪,弹夹也只剩一半。他们退到了安全屋后方一间废弃的农机仓库里,铁皮墙壁锈迹斑斑,头顶的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和铁锈的味道。

外面的炮火声短暂地停了一阵。不是撤退,是重新集结。庄佑霖从墙壁的裂缝往外看,能看到几个人影在树林边缘快速移动,正在布置新的爆破点。敌人不急了——他们知道里面的人弹药不多,耗也能耗死。

安羽归靠在他旁边的铁皮墙上,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他用牙齿咬着绷带的一端,右手用力一扯,重新扎紧。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气,但他只是甩了甩手,重新端起枪。

“我算过了,”安羽归说,声音沙哑但很稳,“他们还有十几个。我们突围的概率不到一成。”

“一点几,”庄佑霖说,“误差范围太大,不值得作为决策依据。”

安羽归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被外面一阵冷风卷过的铁皮响声盖了过去。“你这个人——死到临头还要纠正我的数据。一点几和一成有什么区别。”

“一成是主观估算,一点几是基于已知变量的精确推算。区别在于前者不可靠,后者可以作为最后决策的参考。”

“那你参考出什么结果了?”

庄佑霖转过头看着他。晨光从铁皮墙壁的裂缝里漏进来,在安羽归脸上画了几道细长的亮痕。他的脸上有硝烟的痕迹,有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擦伤,还有一双在这种绝境里依然带着一点笑意的眼睛。庄佑霖想起在那个高中世界里,也有这样一个人,高三最后一场考试前趴在桌上说“累”,说“再待一会儿,这里安静”。那时候他不懂安羽归说的“安静”是什么意思。现在他懂了——不是在等一个地方变安静,是在等一个无论多吵都能让他觉得安静的人。

“我推演了七种突围方案,”庄佑霖说,“每一种的存活率都低于百分之五。但有一种方案可以把安翎的存活率推到百分之百——我们守住这个入口,不让任何人通过地下通道追击她。”

“那就是不突围了。”安羽归说。

“不突围了。”

安羽归沉默了几秒。外面的爆破装药又响了一声,这次离得更近,铁皮墙壁被震得嗡嗡作响。他把最后几发子弹压进弹夹,动作不快,但很稳。“我有个要求。”

“说。”

“下辈子,如果你又在天台上碰到我,不要等我先开口。你先说。我每次都要想开场白,很累的。”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安羽归在说“下辈子”的时候,眼角弯了一下。他想起在那个世界的天台——那时他坐在天台边缘,腿悬在十二层楼高的夜风里,仰头看被云遮住的月亮。如今他坐在这里,背靠着冰冷的铁皮墙,弹药将尽,身后是破晓前的最后一截夜色。他忽然觉得这两幅画面其实从来没有分开过。

他解开战术背心的搭扣,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把钥匙——安羽归留在他安全屋鞋柜上的那把,素色钥匙圈,钥匙柄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他一直把它放在贴心脏的位置,即使在暗河的审讯室里被鞭子抽得皮开肉绽、被拶刑夹得十指变形,这把钥匙也没有离开过他的身体。

他把钥匙递给安羽归。

“你的门牌我捡起来了,”他说,“在撤离之前放在口袋里。这把钥匙还给你。如果真有下辈子,你再给我一次。”

安羽归低头看着那把钥匙。他没有去接,只是伸出手把庄佑霖的手指合拢,让那把钥匙重新躺回他的手心里。“你留着。下辈子你拿这把钥匙来找我,不管我记不记得你,只要你拿着它,我就会让你进门。”他的手指在庄佑霖的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温度从指尖传过来,和那个凌晨他给庄佑霖缝针时一模一样的温热。庄佑霖把手攥紧,钥匙齿硌着掌心的旧伤,有点疼,但他没有松手。

外面的脚步声忽然密集起来。敌人开始最后的总攻。安羽归端起枪,靠在铁皮墙壁上,侧头看了庄佑霖一眼。“搭档。我们在桥上说过的——杀手不该有牵挂。”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你还信这句话吗。”

庄佑霖也端起了枪。他检查了弹夹,上膛,然后把目光从准星上移开,落在安羽归的眼睛里。“从来就没信过。”

安羽归笑了。不是那种被逗笑的笑,也不是绝境中自我安慰的苦笑。是一种很安静的笑,安静到和他平时给人的印象完全不同——像是用很多年浇铸成的冰面上终于裂开一道缝,底下涌上来的全是温热的水。“正好,”他说,“我也不信。”

庄佑霖把枪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握住了安羽归的手腕。安羽归低头看着那只手——指节还带着拶刑留下的青紫痕迹,但握力已经恢复到了可以稳稳扣住他手腕的程度。他反过来握住庄佑霖的手,手指交缠,和那次在水族馆干涸的观景隧道里一样紧。

外面的爆破装药贴上了铁门,引信燃烧的嘶嘶声穿透墙壁。庄佑霖闭上眼睛,又睁开。他这辈子做过无数推演,大部分都对了,少部分错了。推演不出结果的就只有一件事——安羽归。从那个天台上的“今晚月色不错”开始,这个人就是他所有逻辑推演里唯一的盲点,也是他所有盲点里唯一的光。

他把安羽归往掩体里按了按。不是推演,不是计算。是本能。

安羽归没有反抗。他在被按进掩体的同时伸出手,攥住了庄佑霖的手腕,力道大得像要把彼此的骨头握碎。他的嘴唇动了动,说的是:“下辈子,还是我来追你。”

庄佑霖看着他的眼睛。在那道铁门被炸开的瞬间,在火光灌满整个空间的最后一帧画面里,他回答了安羽归。他没有说“好”,没有说“行”。他说的是:“我等你。”

然后爆炸声吞没了一切。两道身影被火光一起吞没,再没有分开。

虚无。

黑暗。

寂静。

然后,庄佑霖睁开了眼睛。没有疼痛,没有伤口,没有手里那把钥匙的触感。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和一种比黑暗更彻底的安静。他下意识地握了握右手——空的。但他知道刚才那只手还在自己手里。他记得那个力道。

他转头看向身旁。安羽归也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两个人对视,和上一次一模一样。记忆像一道被拦腰截断的河流重新接通了源头,全想起来了。

“庄佑霖。”安羽归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

“安羽归。”庄佑霖的声音也在发颤,那是他第一次在叫这个名字的时候让情绪毫无遮拦地涌到嗓子眼。

他们同时伸出手。这一次,他们的手指在黑暗中稳稳地碰到了一起。指尖相触,然后十指交握,和爆炸前最后一秒一模一样的力道。黑暗在四周涌动,那股熟悉的、不可抗拒的力量又开始从虚无深处探出来。

“我会来找你!别走远!等我!等到……”

…………

不会走远的,他们从来就没有走远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