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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38

时墟之约

安羽归端着托盘进来的时候,庄佑霖正试图自己换药。他坐在床沿上,绷带拆了一半,后背的伤口有几道在肩胛骨附近,反手够不到,手指又因为拶刑的伤肿得弯不过来。他试了三次,每一次都差一点——指尖堪堪碰到绷带边缘,却怎么也使不上力。他没有叫安羽归。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他觉得这种事自己能处理。

安羽归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站到他面前,没有说话,只是接过他手里的绷带。他的动作很自然,好像替庄佑霖换药是他每天都会做的事。消毒、上药、缠绷带,每一步都轻而精准。缠完后背的绷带时他的手指从庄佑霖后颈轻轻按过,把胶带固定好,然后蹲下来,去解庄佑霖手上的旧绷带。十根手指肿着,指节的青紫已经从深紫色褪成了暗黄色,边缘开始发绿——正在愈合。安羽归用棉签蘸了药膏,一根一根地涂,涂到无名指时停了一下。指甲断了半截,新生的指甲刚冒出一点粉色的边缘。

“以后会长回来吗。”他问。

“会。”庄佑霖说。

“不影响扣扳机?”

“不影响。”

安羽归把那只手轻轻放回庄佑霖膝盖上,开始缠新绷带。一圈一圈,绕得不紧不松,刚好能让关节活动又不摩擦伤口。庄佑霖低头看着他。安羽归的手指上多了几个创可贴——大概是切菜时划的,还有一枚戒指。不是戒指,是一个极细的银色指环,戴在左手食指上,以前没见过。

“这是什么。”庄佑霖问。

安羽归抬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手。“小翎给我的。她从暗河撤退时从档案室顺出来的,说是我父母的遗物。我在暗河这么多年,从来没见过我父母的任何东西——奎说都销毁了。她把这么个小东西藏了那么多年,从来没告诉过我。大概是怕我分心。”他把绷带固定好,手指在庄佑霖手背上轻拍了一下,“行了。吃饭。”

托盘上摆着两碗米饭、一盘红烧排骨、一碟炒青菜。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夹就脱骨。庄佑霖夹了一块,嚼了几口,抬头看着安羽归。

“怎么样。”安羽归问。

“比那次糊了的面条强。”

安羽归笑了一声。“那次是你吓我,你靠在厨房门口说‘闻到糊味’,我吓得锅铲差点掉地上。你这个人——明明伤成那样,走几步路都冒冷汗,还非要来厨房看我。我当时就在想,你要是再不好好躺着,我就把你绑在床上。”

“你打不过我。”

“以前打不过。现在你满身是伤,我一只手就能把你按回去。”安羽归把一块排骨夹到庄佑霖碗里,然后低头扒饭,嚼着嚼着忽然安静了片刻。“不过你受伤也不是第一次了。上次你腹部中枪,也是我缝的。你每次任务回来都不带伤,但每次受的伤都够别人死几回。我以前觉得你是运气好,后来才明白不是——你只是能忍。忍到我赶到,忍到我缝完最后一针,忍到确认自己死不了才肯昏过去。”

庄佑霖放下筷子,看着安羽归。安羽归没有看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戳着碗里的米饭。

“以后不用忍那么久,”安羽归说,“我就在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透过窗帘缝隙在墙上画出一道细长的橙色光斑。屋里暖气管里的水流声咕噜噜地响,偶尔几辆夜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庄佑霖喝完最后一口汤,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安羽归收拾碗筷的背影——安羽归洗碗时会把袖子卷到手肘以上,动作很快,但每只碗都会冲好几遍,放在沥水架上时还会转一下,让碗底的水流干净。

他说带你去一个地方,没有说去哪,但庄佑霖知道那不是什么具体的地方。安羽归说的,是一个没有暗河、没有渊、没有任何需要他扛着刑具死守的秘密的地方。从今以后,你去哪我去哪。

庄佑霖靠在床头,想了一会儿。他从来不是会轻易相信承诺的人——承诺是不可量化的变量,在他的世界里属于无效数据。但安羽归说的话,他信。不是因为安羽归的话有什么魔法,是因为这个人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用行动写了一份比任何数据都可靠的证明。他说不走,就不走。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

安羽归擦干手走回来,在床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说的那个地方。”

“那个还没想好。大概得先找个没有监控的小镇,租间房子。你不用再住安全屋,我也不用。可以有一扇窗户,朝南的,早上有太阳照进来。厨房大一点,灶台要有两个火眼,一个炒菜一个炖汤。”他顿了顿,“你要有一间书房,放你那堆看不懂的书。我可以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很小,不会吵到你。然后每天早上——”

“你每天早上给我做饭。”庄佑霖接过去。

安羽归看着他,弯了弯嘴角。“对。每天早上给你做饭。晚上给你留灯。你要是加班太晚,我就把菜热在锅里。你给我留便利贴,我收到抽屉里。你那些便利贴我都留着——从第一次你给我留‘记得吃’那张开始,每一张都在。”

庄佑霖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安羽归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些话语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张细密的网,把他们都包裹了进去。他不打算再推开,也不打算再沉默。他抬起手,用缠着绷带的手覆上安羽归的手背。他无法握紧,只是轻轻拢着,像拢住一捧刚从衣兜里掏出来、还带着体温的薄荷糖。安羽归低头看着那只手,没有抽开。

“有一件事我一直想说,”安羽归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窗外的夜风,“但一直不敢说。以前我以为不说就能保住你,不说就能不承认,不承认就不会被拿来威胁你。但现在我发现——说不说都一样。不管我说不说,我都已经是你的软肋了。你也是我的。”

庄佑霖看着他。“那就说。”

安羽归沉默了很久。窗外的路灯熄了一盏,又亮了。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爱你。不是从我替你挡那颗子弹开始的,是从你说‘今晚月色不错’的那个晚上开始的。那时候我想,这个人连一句废话都回答得这么认真,我这辈子大概完了。”

庄佑霖看着他。他想起那个天台,想起安羽归坐在天台边缘晃着腿的轮廓,想起自己站在安全屋窗帘后面看着那个背影,想起自己在情报系统里第一次搜到安羽归的档案时在备注栏写下的“待观察”。原来那一整列的“待观察”,从一开始就是“我爱你”的另一种写法。

“我以前不知道怎么说这种话,”庄佑霖说,“现在也不太会。但我想告诉你——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除了渊给的坐标系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值得我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以后也是唯一一个。你在安全屋里给我留钥匙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后来我发现这不是一个问题,是一个事实。你对我好,不是因为你想要什么回报,是因为你就是这种人。而我能做的,就是一直在你旁边。”

安羽归的眼眶红了。他把脸埋进两人交握的手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你这个疯子。你刚才说的那段话比你过去那么多次任务报告加起来都长。”

庄佑霖把手翻过来,用手指轻轻蹭过安羽归的指节。窗外有夜鸟掠过,路灯的光在墙上的光斑里晃了一下又恢复平静。他终于回答了一句延迟了太久的话。

“我会想你。”他顿了顿,“你去哪我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