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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刺-26

时墟之约

暗河高层给安羽归下达任务的时候,他正在训练室拆枪。

不是日常保养那种拆——那种他闭着眼睛都能做完。今天是精度校准,每一根弹簧的张力、每一条膛线的磨损都要在千分尺下过一遍。他需要这种极度的专注来占满大脑,让它没有余裕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然后他的终端亮了。加密任务简报,优先级A级,发件人不是奎,是比奎更高两级的执行部部长。安羽归盯着屏幕上那个代号看了整整几秒,手指还停在枪机组上。目标代号:零。所属:渊。任务指令:清除。授权级别:最高。备注:该目标近半年内曾与我方人员发生多次非敌对接触,行动模式已被情报组建模,详见附件。限十日内完成,逾期将由其他执行者接替。

安羽归把拆了一半的枪机组轻轻放在工作台上。他的手指没有抖,呼吸没有变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暗河的情报组确实不是吃白饭的——他们建了模,分析了接触频率和行动路径交叉点,甚至可能已经锁定了庄佑霖的几个安全屋坐标。唯一还没有确定的,是安羽归和庄佑霖之间的私人关系。否则这份任务指令不会发到他手上——暗河不会让一个有私人感情牵扯的执行者去杀自己的软肋。

安羽归把任务简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产生了一种奇异的陌生感,像是在读一份和自己无关的档案。然后他把简报最小化,继续组装枪支。枪机、枪管、击针、保险,一件一件装回去。他的手指很稳,呼吸很平,和之前的无数次保养没有任何区别。装完,他站起来,把枪放进保险箱,锁好。然后他推开训练室的门,往会议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得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他的大脑正在以不同于平时的速度运转。暗河要他去杀庄佑霖,这意味着暗河还不知道他和庄佑霖之间的事。如果他拒绝,马上就会暴露——一个杀手不拒绝杀任何人,除非那个人对他有特殊意义。如果他接了,他就有权限接触所有关于庄佑霖的情报模型、行动预测和追击方案。他可以提前知道暗河的每一步棋,可以在最关键的时刻让棋子走偏。答案很明显——接。

会议室里只有奎和那个情报组新调来的分析师。奎看到安羽归进来,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把一份纸质任务档案从桌上推过去。“新任务,A级优先级。目标资料都在里面。有问题现在问。”

安羽归把档案翻开。第一页是庄佑霖的照片——长焦镜头拍的,有些模糊,但足够辨认。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片刻,然后翻到下一页。“没问题。”

奎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放在桌上。“这个目标,你之前接触过。上次拍卖会的临时合作,备案里有记录。你对他的行动习惯有直接了解,所以这次优先派给你。”安羽归说了解。奎点点头。“十天内完成。逾期换人。”安羽归拿起档案,转身往外走。他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安羽归没有回宿舍。他坐在更衣室的长凳上,面前摊着那份纸质档案。他把庄佑霖的资料逐页看完——行动习惯、常用装备、已知安全屋分布、通讯频率特征。全部是精准的情报分析,每一页都是暗河对庄佑霖的猎杀蓝图。他看得很认真,不是在记暗河的追击方案,而是在记暗河知道多少、不知道多少,以及哪些漏洞他可以利用。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下来。那张模糊的长焦照片,庄佑霖正从某个建筑的消防通道走出来,侧脸被路灯照亮。他看起来很警觉,但也很疲惫。安羽归把照片从档案里抽出来,折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

门开了。安翎走进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长凳和面前摊开的档案,然后把一杯咖啡放在安羽归手边,自己端着另一杯在旁边坐下。她没有问档案的事,安羽归却主动开了口。“新任务。”

“什么任务。”安翎问。

安羽归沉默了几秒。他的视线还停在档案最后一页那个没有照片的空白处。然后他偏过头看着安翎,目光平静,瞳孔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燃烧。他把档案翻到第一页,推到安翎面前。安翎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杯子上收紧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用那双和安羽归一模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你接了。”她说。不是问句。

“接了。”

“你想怎么处理。”

“我会把暗河的追击方案原封不动地发给他。每一个行动计划、每一个监控点、每一个狙击位。让他知道暗河每一步要干什么。”安羽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安翎看着他的眼睛,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

“你发给他之后呢,”安翎说,“暗河很快就会发现有人泄密。而你是最接近这个任务的人。你能撑多久不被发现,到时候不要说暗河不会放过你,你那个庄佑霖知道了也不会允许你为他冒这个风险。”

安羽归把档案合上。“那就让他不知道。我可以把情报伪装成第三方来源,不透露任何可追溯到我的痕迹。”安翎还想说什么,安羽归打断了她,“小翎。我知道风险。但如果有人必须要接这个任务,那个人只能是我。”

安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把咖啡杯放在长凳上,站起来,走到门口。她没有回头。“你打算什么时候发。”

“今晚。”

“那我今晚去档案室值班。值班记录上我会写一切正常。”

安羽归抬起头看她,喉结动了动。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哥哥又让你担心了。但安翎已经推开门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把一切声音都挡在外面。

安羽归坐在长凳上,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喝完。然后他站起来,拿起档案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加密终端。屏幕亮起来,蓝光打在他脸上。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输入。每一个行动计划、每一个监控点、每一个狙击位,全部转换成庄佑霖能看懂的加密格式。他没有在正文里留任何多余的字——没有“小心”,没有“我想你”,没有“我好几十天没有你的消息了,你是不是还活着”。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他怕自己一旦开始说,就会停不下来。他怕自己会在这份本该是战术情报的加密信息里写满“你在哪”“你还好吗”“我很想你”。他怕庄佑霖收到之后会担心,会分心,会做出不利于自己安全的决定。

所以他只是把情报逐行翻译成冰冷的战术术语,逐条标注了情报来源和可信度评级。全部输入完毕,他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然后在加密系统的备注栏里,用最小的字号,打了一行字。来源可信。

他关掉终端,靠在椅背上。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暗河迟早会发现情报泄露,迟早会追查到他。到那一天,奎会亲自审问他,安翎会被牵连,他在暗河五年建立的一切都会在数天之内崩塌。但他也记得庄佑霖在那个凌晨的安全屋里,靠在门框上说“闻到糊味”。记得庄佑霖在江桥上把所有的坐标摊开给他看,说“如果有一个人能理解我的逻辑,那个人是你”。记得庄佑霖在撤离路上折返回头,替他清掉背后的追兵,说“不只当你是任务对象”。他做这些不是因为庄佑霖要求他。是他自己想做。是一个从来不肯把软肋示人的杀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交付一切的人。哪怕那个人现在音讯全无,哪怕他不知道这份情报能不能帮他活下来,他也要发出去。不是交换,不是偿还,只是他安羽归会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