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回到暗河据点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泛白。
他在江桥上又站了很久——庄佑霖走后他没有马上离开,而是一个人靠在栏杆上,把刚才那番话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庄佑霖说,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除了“渊”给的坐标系之外还有其他东西值得我活的人。安羽归听过很多话,好的坏的,威胁的奉承的,从来没有一句话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用手轻轻托了一下。他没有哭,江风吹得眼眶发干,他揉了揉眼睛,把风衣领子竖高,转身走下了桥。
从江桥回据点要换乘几次地铁,他坐在空荡荡的末班车厢里,车窗上倒映着自己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把钥匙,金属的温度已经被他的体温焐热了。
回到据点时,走廊里的感应灯在他经过时亮起,又在他身后熄灭。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没有开灯,直接倒在床上。脑子里还在回放庄佑霖说的那句话:“如果我发出‘月色’,你就走。”安羽归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心想,你不会发的。因为你不会让事情走到那一步。而我也一样。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窗外已经是正午的光线,他躺了几分钟,然后起身洗漱,换上干净的战术衬衫,把扣子一颗颗扣好。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但眼下那圈青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他用冷水拍了拍脸,推门出去。
走廊尽头,奎在等他。
暗河执行部的副总管靠在情报室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不紧不慢地喝着,像是刚好路过,但安羽归知道奎从来不会“刚好路过”任何地方。奎这个人像一只在网中央安静等待的蜘蛛,不动声色,不代表不在观察。
“硬盘的事,上头批了。临时合作的备案也已经归档。不过——”奎用杯沿轻轻磕了一下门框,语气漫不经心,“你最近三个月的外勤频率比同期高了不少。有几个晚上不在据点,档案室那边反馈你上周调阅了一批和你当前任务无关的旧资料。还有你上周四凌晨从外面回来,门禁系统有记录。那天你没有排任务。”
安羽归靠着走廊墙壁,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放松,心跳却已经压到了喉咙口。门禁系统。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那天他从庄佑霖的安全屋回来,天色已经泛白。门禁系统记录了他的归队时间,而他当天的任务日志上写的是“独立训练日”。
“那天晚上睡不着,出去跑了跑步。”他说。
“跑步。”奎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它的味道。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是端着咖啡杯安静地看着安羽归。
走廊里很安静,感应灯因为长时间没有动静而暗下去,只剩下尽头那盏常亮的应急灯在奎背后投下一圈冷白色的光。安羽归没有再解释。解释太多反而可疑,奎不傻。他只是回视着奎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维持在一个“问心无愧但不想多谈”的刻度上。
“你是暗河最好的独立执行者,”奎终于开口,“也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你的任务记录一直很干净,我不希望哪天看到上面出现不该出现的东西。”他把咖啡杯放在旁边的文件柜上,站直身体,走到安羽归面前。两个人身高相近,对视的时候谁也不用低头或仰头。“好好休息,别太累。”他说完拍了拍安羽归的肩膀,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去。
安羽归靠在墙上没有动。感应灯重新亮起,把他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上,拉得很长。奎最后那句话不是关心,是警告。“别太累”的潜台词是——别在我不希望你消耗精力的事情上消耗精力。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跳,然后往训练室走。他现在需要打几个弹夹的子弹,或者跑十几公里,或者做任何能让他暂时不去想奎那张脸的事情。
训练室的门半开着。安翎坐在长凳上,手里拿着一个弹夹,正在用拇指一颗一颗往里压子弹。她看到安羽归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是抬眼扫了他一下。那一眼很短,但安羽归读懂了——安翎在用她的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了,我在等你主动开口。
安羽归从枪架上取下一把手枪,站到隔壁的靶位上,戴上耳罩,开始射击。他没有打速射,而是一发一发地打,每一发都在靶心留下一个黑洞。安翎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样在枪声的间隙里沉默着。打完两个弹夹,安羽归放下枪,摘掉耳罩。安翎也刚好压完了最后一个弹夹。她把弹夹放在长凳上,站起来走到安羽归旁边。
“奎找你谈话了?”安翎问。
“例行询问。”
“他说了什么。”
“说我最近外勤频率太高,让我别太累。”安羽归开始拆枪,把零件一件一件摆在台面上,动作不快不慢,“还有上周四凌晨门禁记录的事。”
安翎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语速也加快了:“哥,周四凌晨你是不是——”
“我去见了个人。”安羽归打断她。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安翎太了解他了——安羽归只有在不想让她追问的时候才会用这种语调说话。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舌头底下。
安翎沉默了片刻。训练室的通风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枪油的味道在空气里慢慢沉淀。她走过去,拿起安羽归拆下来的枪管,用细棉布蘸了枪油,开始替他擦拭。这是他们兄妹之间的老规矩——小时候每次安羽归训练完,安翎都会帮他擦枪。那时候她个子还够不到工作台,要搬个小板凳垫脚。现在她已经不需要板凳了,但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
“哥,”安翎低着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我从小跟在你后面跑,你每一次撒谎我都能感觉到。你在奎面前说得滴水不漏,但在我这里你瞒不住。”
安羽归看着她低头擦枪管的侧脸。安翎的眼睫毛很长,垂下去的时候会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小时候怕打雷,每次下暴雨都会抱着枕头跑到他房间,把自己缩成一团挤在他旁边。安羽归每次都假装被她吵醒很不耐烦,但每次都会把被子分她一半。
“我心里有数。”安羽归说。这是他在这个世界里最常对安翎说的话。不是因为敷衍,是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必须做到心里有数——他不能乱,不能失控,不能让安翎看到那些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
安翎把擦好的枪管放在台面上,抬起头看着安羽归。“我不是小孩子了。有什么事情你可以跟我说。如果你不方便说,至少让我知道你是安全的。不要每次都用‘心里有数’来打发我。”
安羽归看着她。安翎的眼眶微微泛红,但她没有哭。她的声音没有抖,握枪的手也不会抖,但安羽归知道她现在很难过。因为从小到大,他最擅长的一件事就是把所有的东西扛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碰。安翎最难过的不是他瞒着她,而是她觉得他从来不肯让她分担。
安羽归把拆下来的枪机组推到一边,身体靠在台面上,双手交握。他不敢看安翎的眼睛,只能盯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新添的烫伤——上次给庄佑霖热粥时不小心被蒸汽烫的,他谁都没说。“我知道你不是小孩了。正因为你不是小孩了,有些事我不能告诉你。不是不信任你,是因为你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
安翎放下手中的布,直起身。她看着安羽归,忽然问了一个他没有预料到的问题:“那个人——让你冒险去见的那个人——他值得吗。”
安羽归沉默了很长时间,训练室的通风系统嗡嗡地响,靶纸上的弹孔像一群黑洞洞的眼睛望着他。然后他开了口。
“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