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幻想  原创作品  原创虚构     

暗刺-15

时墟之约

安羽归在厨房里站了五分钟,什么都没做。

冰箱门开着,冷气一股股往外冒,冰箱里的东西还是那几样——过期的牛奶、蔫了的青菜、半包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挂面。这些东西是他刚才出去买的,便利店里能买到的都买了,但他现在看着这些食材,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平时不是这样的。在暗河的据点,他能用有限的食材做出像样的饭菜,安翎每次来蹭饭都说他应该去开餐馆。但现在他站在庄佑霖的厨房里,对着电磁炉和一口旧锅,手指在开关上按了好几次,每次都没按到底。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

他在想庄佑霖发的那两个字——“速来”。不是“救命”,不是“受伤”,是“速来”。这个词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请求的语气,只是一个不带任何修饰的动作指令。好像庄佑霖笃定他会来,好像这个指令在他们之间已经执行过无数次,不需要任何解释。

安羽归把电磁炉按开,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把挂面丢进去,用筷子搅了两下,然后靠在灶台边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水蒸气扑在他脸上,热得有点发闷。他想起庄佑霖昏迷时说梦话的声音——不是在喊疼,不是在求救,是在叫他的名字。“安羽归。”很轻,含混的,像是在梦里也在努力把这三个字说清楚。安羽归听到的时候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庄佑霖在昏迷时叫的不是“渊”,不是上级的代号,不是任何一个人的名字。是他的名字。

他拿起筷子搅了搅锅里的面,有几根粘在锅底,他用力铲起来,动作有点急躁。他不习惯这种感觉——手心出汗,呼吸不稳,脑子里反复回放同一个画面停不下来。他是杀手。杀手应该在任何情况下保持冷静,这是他从受训第一天起就被刻进骨头里的信条。可现在他在一个敌对势力人员的安全屋里煮面,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紧张。

他在紧张什么——紧张那锅面煮得不好吃?紧张庄佑霖的伤口会不会感染?紧张暗河的人会不会顺着他的行踪找到这里?都是,也都不是。真正让他紧张的是,庄佑霖醒来之后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眼神很安静,没有质问,没有戒备,只有一种好像早就知道他会来的平静。而安羽归发现自己根本招架不住这种平静。他习惯被人依靠,不习惯被人信任。

“面快糊了。”

安羽归猛地回头。庄佑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厨房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脸色还是苍白得厉害,但眼神已经很清醒了。安羽归下意识往他那边迈了一步,又强迫自己停在原地。“你下床干什么——伤口刚缝好。”

“闻到糊味。”庄佑霖说。

安羽归转头看了一眼锅里,面条确实有点糊底了。他把火关了,把锅端到一边,动作有点狼狈。他弯腰从碗柜里拿碗,手指在碗沿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庄佑霖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庄佑霖注意到安羽归拿碗的时候手在轻微发抖,把面条盛进碗里,汤溅出来几滴在台面上。安羽归没有去擦,平时他一定会擦。

“你在紧张。”庄佑霖说。

安羽归的手停了一下。“没有。”

“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把东西弄乱。”庄佑霖的声音还是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多次的实验数据,“平时你收拾东西的习惯和我一样,用完归位。现在你把锅铲放在砧板上,不是灶台旁边。把碗从碗柜里拿出来忘了关柜门。筷子你拿了两双,但有一双拿反了。”

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筷子——确实有一双拿反了,大头朝下。他把筷子转过来,嘴唇动了动。他忽然笑了一声,很短,带着一点被看穿之后的无奈。“你都伤成这样了,还观察我?”

“习惯了,”庄佑霖说,“观察你不会因为受伤就中断。”

安羽归端着两碗面走到庄佑霖面前,低头看着他。庄佑霖靠在门框上,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从沙发走到厨房这几步路对他来说已经是超负荷运动了,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为了告诉他面快糊了。

“你先回去躺着,”安羽归说,“我把面端过去。”

庄佑霖没有坚持。他转身慢慢走回沙发,每一步都很稳。安羽归端着两碗面跟在后面,等庄佑霖坐下,把面条放在他面前,筷子摆好,又去厨房倒了两杯水。他坐下来准备吃,忽然发现自己那碗面没放盐。他站起来回厨房拿了盐罐,在自己的碗里撒了一点,坐下来继续吃。庄佑霖看着这一切,什么都没说。他把面夹起来吹了吹,吃了一口。

“淡了。”庄佑霖说。

“你的没放盐?”

“放了。但还是淡。”

安羽归伸手把盐罐递给他。庄佑霖接过去,往碗里加了一点,搅拌,继续吃。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各自端着一碗面,面前茶几上摆着牛奶、面包、拆开的药盒和半包压缩饼干。窗帘拉着,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茶几上画了一道细长的亮痕。

安羽归吃了几口,放下筷子。“刚才——我是有点紧张。”

庄佑霖抬起头看他。安羽归没有看他,盯着自己碗里的面。“不是因为处理伤口紧张。那种事我做过很多次。我紧张是因为——”他顿了顿,“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庄佑霖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瞬。他在昏迷时会叫安羽归的名字这件事他自己并不知道。他的大脑会记录所有清醒状态下的数据,但昏迷时的大脑活动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那些被压抑在最底层的东西——那些他在清醒时从不允许自己说出口的东西——在他失去意识的时候自己跑了出来。

“我不记得了。”庄佑霖说。这是真话。

“我知道你不记得。”安羽归终于转头看他,“但我记得。”

庄佑霖看着安羽归。安羽归的眼睛有点红,大概是这几天没怎么睡。他忽然意识到安羽归说这些话需要多大的勇气。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安羽归也一样。他们都是把所有的东西往肚子里吞,从不让别人看到自己软肋的人。但现在安羽归坐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碗没放盐的面,告诉他:你昏迷的时候叫我名字,我很紧张。

“安羽归。”庄佑霖说。

“嗯。”

“你煮的面比压缩饼干好吃。”

安羽归愣了一瞬,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刚才那种无奈的、被看穿的、带着苦涩的笑,是一个普通人在被在乎的人笨拙地安慰了之后,自然而然露出来的笑。他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废话,方便面当然比压缩饼干好吃。下次我给你做真的,不是方便面,是炒菜。”

“好。”庄佑霖说。两个人继续吃面。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筷子偶尔碰在碗沿上的声音。窗外那个卖早点的推车又回来了,车轮在砖路上碾出咕噜噜的响声。阳光越来越亮,茶几上那道细长的光斑慢慢移到了沙发扶手上,再过一会儿就会爬到安羽归的手背上。安羽归低头吃面,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有完全收起来的弧度。庄佑霖看着他,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一刻记下来。不是因为有任何战术价值,而是因为这一刻安羽归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