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羽归发现自己不对劲,是在一次例行任务中。任务本身很简单——潜入一栋办公楼,替换掉某个保险柜里的文件。他做这种活做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那天晚上他犯了一个他从没犯过的错误。
他忘了关保险柜的密码锁。不是技术失误,不是时间不够,是他在重新锁上保险柜之前,余光扫到了办公桌上的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对兄弟,年长的大概十七八岁,年幼的十岁左右,哥哥把手搭在弟弟肩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牙齿露得乱七八糟。安羽归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三秒,手指停在密码锁上方没有动。他在想:照片里的哥哥现在在哪里?如果他知道自己的办公室今晚会被入侵,他会不会后悔没有多陪弟弟吃几顿饭?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猛地收回手,把密码锁重新打乱,按原路撤离。回到安全屋之后他把装备摔在桌上,坐在沙发里,双手交握撑着额头。窗外的城市噪音被隔音玻璃滤成一层模糊的嗡鸣,他的心跳比正常撤离后的恢复心率快了将近百分之三十。不是因为运动量,是因为那张照片。一张陌生人的照片。他不是没在任务中见过私人物品——见过太多了,全家福、情书、孩子的涂鸦、遗书。五年来他从来没有在这些东西上多停超过一秒。他是杀手,杀手的职业素养之一就是不在目标的生活痕迹里投射任何情感。但今晚他停了三秒。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街对面是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招牌的蓝白色灯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他想起几个月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样安静的时间,他站在庄佑霖的安全屋外面。那天他没有敲门,只是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透出灯光的窗户。现在他在自己最熟悉的城市里、最熟悉的安全屋里,却觉得自己站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因为他变了。而他甚至不确定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庄佑霖替他缝那七针的时候?是庄佑霖在瞄准镜里用激光打三下的时候?还是更早——在那个天台,他对着一个陌生杀手说出那句“今晚月色不错”的时候?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刚才在任务中,他看着那张兄弟合影,脑海里闪过的不只是照片里的人,还有庄佑霖低头拆绷带的侧脸,还有庄佑霖把钥匙放进胸前口袋时那个他自己并没有亲眼看到却在脑海里想象了无数遍的动作。一个杀手开始想象另一个杀手收到他钥匙时的表情,这已经不是越界了,这是彻底偏离航线。
安羽归把窗帘拉上,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是危险的。这份感情——如果它可以被称为感情的话——会害死你,也会害死他。另一个声音在说:已经晚了。从你站在天台上主动开口说第一句废话开始,就已经晚了。
他拿起手机,翻到加密通讯录里那个只有代号没有名字的联系人。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然后他退出了界面,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不能联系。今晚不能。他需要先把脑子里这团乱麻理清楚,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但他在扣下手机的那一瞬间就知道,他所谓的“理清楚”不过是拖延时间。答案早就有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