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之后的第一周,庄佑霖发现自己的桌肚里多了一瓶牛奶。
纯牛奶,二百五十毫升,不是学校小卖部卖的那种甜腻的果味奶。他把牛奶拿起来看了看,生产日期是昨天,保质期七天。他转过头,安羽归正在和前桌的男生聊昨天晚上的一场球赛,聊得很投入,手势都带起来了,完全不像是刚偷偷往同桌桌肚里塞过东西的样子。
“你放的?”庄佑霖问。
安羽归转过头来,表情无辜得过于标准:“什么?哦,那个。我早上买多了。你帮我喝了呗,不然浪费。”
庄佑霖看了他两秒。这个理由的逻辑漏洞太明显了——安羽归是住校生,学校小卖部早上七点才开门,而庄佑霖七点二十八分到教室。如果安羽归真的是“早上买多了”,那这瓶牛奶在他手里待了不到半小时。什么样的人会在这半小时里忘记自己只需要一瓶牛奶?
但庄佑霖没有指出这一点。他把牛奶放在桌角,说:“谢谢。”
“不客气,”安羽归已经转回去继续聊球赛了,好像这件事不值一提。
然后第二天又来了一瓶。这次是酸奶,黄桃味的。安羽归的说辞是“小卖部买二送一,我一个人喝不完”。第三天是一个面包,软包装的那种,红豆馅。“课间去小卖部顺手拿的,结果发现买错了口味”。
庄佑霖把面包拆开咬了一口。红豆馅,不是他的首选口味,但也不难吃。
“你下次可以直接说‘给你带的’,”庄佑霖一边嚼一边说,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不用每次都编理由。”
安羽归正在写字的手顿了一下。钢笔尖悬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我没有编理由,”他说,然后自己笑了,“好吧,我在编。很明显吗?”
“非常。”
安羽归把笔放下,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交叉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那个姿势让庄佑霖想起某种好奇心旺盛的动物。
“那你介意吗?”
“介意什么。”
“介意我给你带东西。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就不带了。”
庄佑霖沉默了两秒。这是一个简单的问题,可以简单地回答“不介意”。但他没有立刻说出口,因为他正在对自己的感受进行诊断。他介意吗?在过去的十七年里,他不喜欢别人未经允许动他的东西,不喜欢别人替他做决定,不喜欢社交场合中那些模糊的、没有明确规则可循的人情往来。安羽归往他桌肚里放吃的,严格来说同时触犯了以上三项。
但他把每一瓶牛奶都喝了,每一块面包都吃了。
“不介意。”他说。
安羽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用自己的方法验证这句话的真实性。然后他笑了——那种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的笑。
“那就好。我还怕你觉得我烦。”
庄佑霖把面包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他本可以继续追问那个最核心的问题:你到底为什么每天都给我带东西?但他没有问。一方面,他觉得安羽归大概率会用一个新的玩笑话搪塞过去。另一方面,他隐约觉得那个真正的答案可能会让他的大脑系统进入某种他尚未准备好应对的运行状态。
薄荷糖事件发生在周四。
那天下午有物理测验。庄佑霖考完之后坐在座位上翻书,对答案。他的习惯是考完立刻把所有题在脑子里过一遍,比对标准解法,找出可能失分的地方。整个过程大概需要七分钟。在这七分钟里他不喜欢被打扰。
安羽归显然是看出来了。因为考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过来聊天,而是安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甚至还帮庄佑霖挡掉了一个想过来对答案的同学——“等一下,他还在算。”
七分钟之后庄佑霖抬起头。安羽归就像是装了什么感应器一样,几乎在同一秒转过来,把一个东西放在他桌上。
一颗薄荷糖。绿色包装,和开学第一天那颗一模一样。
“考完了?”安羽归说,“来,补充点糖分。大脑运转消耗葡萄糖。”
“刚考完试就补充糖分对血糖波动的影响——”
“搭档。”
庄佑霖停下来。
安羽归把糖往他那边又推了半厘米。
“吃。”
庄佑霖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薄荷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凉意从舌头一路窜到鼻腔。他把糖纸叠好,放在桌角。
“开学那天给你的那颗,”安羽归说,语气很随意,“你是不是没吃?”
庄佑霖的动作停住了。
“我看见的,”安羽归用指尖点了点他校服胸前的口袋,“那天你放这里了。后来也没见你拿出来过。”
“你一直在注意这件事?”
“没有‘一直’。就——偶尔看到那颗糖还在那个口袋里。”安羽归耸了耸肩,“其实也没什么,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别人给的糖你都不吃吗?还是只有我的不吃?”
庄佑霖的嘴里还含着那颗薄荷糖。凉意开始从高峰期往下滑,变成一种温润的甜。他没有立刻回答。不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回答——他非常清楚那个答案。他没有吃那颗糖,不是因为忘了,不是因为不喜欢薄荷糖,而是因为那东西和其他的糖不一样。别人给的糖是消耗品,吃掉就没了。安羽归给的那颗,他不想让它消失。
但这个答案一旦说出来,安羽归会怎么理解?他自己又该怎么理解?
“我不记得了。”他说。
安羽归歪了歪头,没有追问。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很浅的弧度,像是听到了一个他早有预料但不想拆穿的谎言。
“行,”安羽归从口袋里又掏出一颗糖,放在他桌上,“那这颗得吃。我看着你吃。”
“已经吃了。”
“再吃一颗。万一你刚才那颗又存起来了呢。”
庄佑霖看了他一眼。安羽归的语气是开玩笑的语气,但眼神不是。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很安静,安静到让庄佑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被读取。他把第二颗糖也剥开了,放进嘴里。这次他没有叠糖纸,把它揉成了一个小球,握在手心里。
“甜的。”他说。
“废话,薄荷糖当然是甜的。”
庄佑霖没有解释。他说的“甜的”不是指糖。
周五放学的时候,庄佑霖打开桌肚收拾书包,发现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排牛奶——三瓶,不同口味,生产日期从周一到周三依次递进。显然不是一次放的,是每天一瓶,攒到现在的。他在安羽归的桌肚里也看到了同样的一排,只不过已经空了。
“为什么给我这么多。”庄佑霖问。
安羽归正在往书包里塞东西,头也没抬:“因为你太瘦了。高一到现在我就没见你长过。”
“我的BMI在正常范围。”
“正常和壮是两回事。我的目标是在毕业之前把你喂到一百二十斤。”
“我不是一个需要被你喂养的项目。”
安羽归抬起头,笑了。那种笑是庄佑霖最不知道怎么应对的——不是礼貌的、社交的、应付的笑,是被人看到心里某个想法之后那种略带羞涩的笑。
“我没觉得你是项目。我就是——”安羽归把书包拉链拉上,在肩带绞在一起的须须里找了找那个毛线挂件,无意识地攥在手里捏了捏,“就是想做点什么。你知道的,我闲不住。”
庄佑霖看着他手里那个丑丑的挂件。他知道安羽归在撒谎。不是恶意的谎,是一种更柔软的、不敢被拆穿的谎。
“把书包收好,”庄佑霖说,弯下腰把自己桌肚里的牛奶一瓶一瓶拿出来放进口袋里,“周一见。”
他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安羽归在后面喊了一声。
“搭档。”
庄佑霖回头。安羽归站在窗边,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了一圈暖橙色。
“没什么。就想喊你一声。”
庄佑霖在门口站了大概三秒。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进走廊里。
牛奶在书包里晃荡,发出轻微的撞击声。他没有喝。他打算回家之后把它们按生产日期排列在书桌上,每天喝一瓶。这个行为没有任何实用层面的意义——牛奶放在桌肚里和放在家里书桌上,喝进去的营养是一样的。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就像那颗薄荷糖,在口袋里安安静静地躺了一个多月。没吃,但一直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