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裹着盛夏最后的燥热,黏黏糊糊扑在人脸上,长沙的秋天总是来得格外迟。
林晚拖着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大学门口的梧桐树下,抬头望着鎏金烫边的校名,心里没有预想中的雀跃,只有一片轻飘飘的空落。
十九岁的夏天彻底结束了。
她熬过了高压的高三,熬完了忐忑的志愿填报,最终以不算亮眼、也绝不落魄的分数,踏进了这所离家不算远的大学。可这份来之不易的新开始,并没有抚平她心底积压多年的褶皱。
耳边是人声鼎沸。
迎新的学长学姐笑着引导新生报到,身边的家长絮絮叨叨叮嘱着住宿、吃饭、学习的琐事,来来往往的同龄人鲜活又明媚,三五成群说说笑笑。只有林晚,站在人流缝隙里,安静得像一道透明的影子。
她习惯性地攥紧了行李箱的拉杆,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一点青白。
这么多年,她好像一直都是这样。
永远在人群里习惯性退后一步,永远懂事、安静、不添麻烦,永远在默默追赶,却永远差了那么一点火候。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跳出那个名字——表哥陈屿。
从小,家里所有的夸奖、所有的标杆,永远都是他。六百一十九分的亮眼成绩,重点师范的名校光环,温和优秀的性格,是亲戚口中代代提起的“榜样”。
而自己的五百五十八分,就成了理所当然的平庸,是需要被惋惜、被对比、被提点的存在。
从小到大,饭桌上、亲戚聚会里,永远逃不开那句:“你看看你表哥,再看看你。”
没有人知道,无数个深夜里,她埋在习题册里拼命刷题,拼尽全力想要追上那束别人眼里轻而易举的光;没有人知道,她每次成绩出来,第一时间不是开心,而是惶恐,惶恐自己又不够好,又会被拿来比较。
原生家庭的期待、同辈的光环、骨子里的敏感自卑,像一张细密的网,缠了她十几年。
报到流程很简单,领校园卡、拿宿舍钥匙、领生活用品,一套流程走完不过半小时。
她的宿舍在四楼,没有电梯。
拎着沉重的被褥爬楼梯,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爬到四楼的时候,手臂发酸,呼吸微微急促,她站在走廊窗口,喘着气看向楼下。
阳光穿过梧桐枝叶,碎碎地洒在地面,光影斑驳。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远离熟悉的家,拥有一段完全属于自己的人生。
四人间的宿舍,目前只来了她一个人。
干净的白色床铺,空荡的书桌,崭新的衣柜,陌生又新鲜。林晚慢慢推开窗户,晚风灌进来,吹散了些许燥热。
她慢慢整理行李,叠衣服、铺床单、摆好书桌用品,动作安静又规整。她向来擅长独处,比起热闹的人群,空荡荡的房间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
【在学校好好听话,别贪玩,好好学习,你跟你表哥比还差得远,千万不能松懈。】
短短一句话,轻飘飘的,却精准地戳中了她心底最软也最疼的地方。
林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最终什么也没打,只回了一个简单的“嗯”。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自己的努力被无视,习惯了自己的成果被轻易比较,习惯了所有人都告诉她要更优秀,却没有人告诉她,你已经很棒了,你可以慢一点,可以不用追赶任何人。
她坐在刚铺好的床铺上,背靠墙壁,看着窗外的蓝天。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她不想要光鲜耀眼、被人追捧的人生,不想要活在别人的期待和对比里。
她只想安安稳稳读完大学,完成自己转专业的目标,踏踏实实学好专业,靠自己的努力站稳脚跟。
未来,在这座熟悉的城市,拥有一间小小的、只属于自己的一居室。四十平也好,五十平也罢,不用大,不用奢华,只要干净、安稳、只属于她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