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 24

瑞贝卡

诊室里消毒水的气息清淡又恒定，窗外是温哥华午后柔和绵长的日光，隔着整片太平洋，和国内十五小时时差隔开的那片白昼，永远无法重合。这是我最后一次正式的心理诊疗，长久以来缠绕着我的分裂人格Henry，在漫长、反复的疏导与磨合后，终于归于沉寂，和我本身的意识慢慢相融，不再相互撕扯。

长久以来，我的意识总像被硬生生割裂成两半。许多记忆片段错位零散，负面情绪会毫无预兆地汹涌翻涌，很多时候我根本分不清，心底翻涌的情绪、做出的举动，究竟是属于瑞贝卡，还是Henry。当年那场仓促又难堪的悔婚所留下的创伤，长久寄宿在人格的缝隙之中，怨恨、不安、敏感与偏执层层堆叠，让我长久觉得自己是破碎残缺的，抓不住完整的自我。每一次坐在诊疗椅上，我都要一点点剖开早已结痂的伤疤，复述过往难堪的遭遇，梳理两种人格交替时混乱无序的思绪。疗愈的过程从不算轻松，反复回溯伤痛的瞬间，依旧会让人陷入窒息般的无力。

在日复一日的疏导里，我慢慢学着接纳完整的自己，接纳脆弱敏感、容易动心的瑞贝卡，也接纳带着防备、满身戾气的Henry。直到今天，咨询师语气温和地告诉我，两种人格已经顺利完成整合，往后不会再出现人格交替切换的割裂感，我终于能够以一个完整独立的自我，去感受世间所有情绪。

走出诊疗室的时候，傍晚的晚风轻轻拂过脸颊，空气里裹挟着街边草木淡淡的清香。我的身心难得松弛下来，没有时刻紧绷的防备，也没有下一秒意识就会被分割的惶恐。再也不需要费力分辨此刻是谁在支配这具身体，所有的欢喜、怅然、平静，全都完完整整属于我自己。

王全提前结束了线上工作来接我，此刻国内正值凌晨，他又熬过了一个跨时差的夜晚。车子缓缓驶回住处，远远便能看见住宅里暖融融的灯光，在暮色里温柔晃动。2

推开门的刹那，浓郁香甜的麦香扑面而来。奕莎贝拉一早便得知我今天结束最后一次治疗，特意烤了两炉我最喜爱的面包，烤盘还静静摆在料理台上，面包外皮烤得微微焦黄，温热的白雾袅袅升起。她看见我进门，眼底漾开柔软真切的笑意，快步走上前，轻声询问我整场治疗是否顺利。

王全安静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底藏着一颗长久悬着、此刻终于落地的心，往后他不必时刻警惕我的情绪失控，不用无数个深夜隔着时差，忐忑担忧我的精神状态。

我缓步走到落地窗边，俯身望向院子里悉心栽种的成片花草。从前养花，是我混乱心绪里唯一的寄托，是破碎的自我勉强抓住的一点慰藉；而今再看见这些迎风舒展的花草，心底只剩平和安稳。那些积压多年的怨怼，因悔婚而起的不甘，对桂羽安藏在心底朦胧柔软的动心，还有曾经深陷私生身份带来的纠结挣扎，全都随着人格的整合慢慢沉淀、释怀。

我终于不用再被过往的创伤裹挟，不必依靠分裂出另一重人格来抵御痛苦。隔着整片太平洋、十五小时的时差，我和桂羽安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昼夜。曾经那份跨越距离的心动，如今褪去了焦灼与执念，只剩下淡淡的温柔释怀。我不必奔赴他所在的舞台，他也不必再牵挂大洋彼岸那个破碎不安的我。

奕莎贝拉取来一块温热的面包递到我手中，松软的口感混着醇厚奶香在舌尖缓缓化开。屋子里安静温柔，没有紧绷对峙，没有内心拉扯。往后漫长的日子，我可以安稳度日，打理满园花草，和家人守在这片异国土地，拥有独属于自己平淡完整的生活。

过往所有破碎、挣扎与煎熬，在此刻正式落幕。从今往后，世间只有完整的瑞贝卡，不必割裂自我，不必困在旧日伤痛里辗转内耗，这份触手可及的平静安稳，便是余生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