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来的人比上次多。
土坡岭上的哨旗在第三天下午猛地摇起来,不是平时那种不紧不慢的摆动,是被人攥着旗杆拼命地左右猛挥,旗面在风里甩得啪啪响,像一只被捏住了翅膀还在死命扑腾的鸟。岭上的哨兵一边挥旗一边朝山下喊,喊声被风撕成碎片,传到寨子里的时候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老护卫头儿从墙头爬下来的时候脸色比上次更沉,不是那种打了败仗的灰败,是那种看到了不想看到的东西之后的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铁甲片上的汗珠子顺着山字纹往下淌,在甲片上拖出一道道亮晶晶的水痕。他的靴底踩在夯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一步比一步快,走到我面前的时候呼吸还没喘匀就开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很快,像是怕说慢了就会漏掉什么重要的东西。
“主人,北面和东面同时来人了。不是上次那种单路推进,是两路同时来的。北面约莫四千,全是步兵,打的是折冲府的旗号,队列比上次整齐得多,盾牌和长矛都是新的。东面约莫两千,带着骑兵,马蹄声我亲耳听得很清楚,隔着林子传过来的,闷雷似的,至少三四百匹。两路加起来六千上下,可能还不止——后面的辎重队还没算进去。”
六千。分两路夹击。我把这个数字在心里掂了掂,比上次多了整整一千人,而且还带了骑兵。洛阳那边这次显然是下了狠心了,不再单面硬冲,而是想用骑兵抄我的后路、步兵正面压上,两路合围把我堵死在寨子里。看来裴蕴上次吃了单路进攻的亏,回去之后没少琢磨怎么换个打法。我站在寨墙上往东面望了望,寨墙的高度让我能看到比平地更远的地方。确实有烟尘从林子那边腾起来,比北面薄一些但压得很低,贴着树梢在移动,灰黄灰黄的,是骑兵快速行进时马蹄刨起来的碎草和干土,被风压着散不开。林子上空的鸟群被惊起来,黑压压的一片在天上盘旋,不敢落回去。
“东面那片林子咱们有人守着,”我说,转过身靠在寨墙的女墙上,手指在粗糙的土坯墙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但两千骑兵从林子里穿过来,那点人拦不住。林子里设的是暗哨,不是防线,几个人藏在树后面观察敌情可以,正面硬挡骑兵那是送死。让林子里的暗哨撤回来,现在就去,从寨子后面的小路绕回来,别从正面走,正面跟骑兵撞上就没了。让他们放骑兵过林子,别拦,也别暴露自己的位置。过了林子之后有一段开阔地,从林子出口到寨墙大概三里地,全是平地,没有沟没有坎,骑兵在开阔地上冲起来才厉害。但在林子出口那个地方,两千人不可能同时钻出来——林子的出口只有几十步宽,骑兵得排成纵队往外走,挤成一团的时候阵形展不开,那就是靶子。”
我转头看向老护卫头儿,他正用袖子擦脸上的汗,袖子上的铁片刮得脸颊生疼,他也没理会,注意力全在我这边。“新收的那些俘虏兵,训练得怎么样了?上一场抓了四百多个,去掉伤的和走的,留下三百出头。这几天谁带的他们?”
“是老孙带的,”老护卫头儿说了一个护卫的名字,那人是最早一批护卫里最有耐心的一个,话不多但教东西教得细,“能列队,能听令,喊集合的时候不会再站错位置了,但没真打过仗。昨天练了半天的阵形变换,练的是从横队变方阵,再从方阵变纵队,动作还算齐整,花的时间比之前少了一半。就是不知道见了血之后会不会乱——训练场上走得再整齐,真刀真枪干起来的时候腿软了,那就全完了。”
“乱也得顶上。”我转过身看着操场上正在集合的那帮俘虏兵,他们身上已经换了统一的布面铁甲,比原来穿的那些破烂皮甲好了不知道多少倍,手里拿的是系统兑的长矛,矛尖是新的,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白光,“让他们站在墙后面,不用出寨门,不用跟敌人面对面拼刀,等敌人爬墙的时候往下捅就行。爬墙的人往上爬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梯子上,没法格挡,从上面往下捅,一捅一个准。铁甲给他们配齐了,只要甲在身上,一般的刀砍不进去。盾牌也给他们配上,不是让他们用的,是让他们心里有个底——手里有盾,胆子就壮一些。”
我打开面板翻了一下积分余额。这几天攒了不少,六点每秒的速率加上几天积下来的储备,数字在视野右上角一跳一跳的,已经回到了一个看着就让人安心的数字。我翻了翻城墙防御的条目,条目排了满满好几页,从拒马到弩机到火油到陷阱,每一样都有详细的参数和价格。我停在其中一行上。
“铁皮包覆,重型寨门加固。”四百积分一套。上次只包了一层,扛住了撞木,但门板上已经有了几道裂缝,再撞几次说不定会裂。我兑了两套,让人加在寨门内层——先把原有的铁皮门板拆下来,在内层木板上再包一层铁皮,然后把两层铁皮门板用大铁钉铆在一起,铆钉从外层钉到内层,钉头在外层排成整齐的梅花形。门杠也换了,换成铁芯的,外面包着厚木,掂起来沉得两个人都抬不动,两头卡进墙体的石槽里,石槽是之前就凿好的,正好卡死。撞木撞上去只能嗡嗡响,撞一天也撞不开。
墙头上加装了木制挡板,从系统兑的,一套五十积分,我一次兑了四十套,沿着寨墙的女墙外侧排了一圈。一排厚木板斜着支在女墙外面,木板是用硬杂木做的,两寸厚,外面还蒙了一层生牛皮,弓箭射上来被挡板一磕就偏了方向,箭头扎不进生牛皮,弹飞了落在地上噼里啪啦地响,根本伤不到墙后的人。我又兑了一批长矛,比铁锏和铁鞭长得多——铁锏三尺六寸,铁鞭三尺八寸,都是近战用的,在墙头上往下打的时候手够不着太远。长矛一丈二,矛杆是白蜡木的,韧性好,掰弯了能弹回来,矛尖淬过火,三棱形,专门用来对付爬墙的敌人。人在梯子上爬到一半,矛尖从上面往下捅,他能挡开第一下挡不开第二下,因为梯子是直的,他没地方躲。
那天夜里,东面的骑兵先到了。
土坡岭上的哨兵在入夜后就发出了信号——一堆篝火加三声号角,意思是东面来敌,骑兵。骑兵走得比步兵快得多,林子里的暗哨刚撤回来不到半个时辰,骑兵的斥候就已经出现在林子边缘了。我在墙头上能看见林子出口那边有火光在晃动,是骑兵们点起来的火把,火光在树干之间一闪一闪的,像是林子里突然长出了几百颗会移动的星星。他们在林子出口处列阵的时候,火把被一束一束地聚拢到一起,把整个林子出口照得通明。马匹喷着白气在夜色里跺着蹄子,马蹄刨着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鼻孔里喷出来的热气在火把光里变成了一团团白雾。骑兵身上的皮甲在火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是深褐色的,有些地方磨得发亮,有些地方还带着上次战斗留下的划痕。手里的马槊斜着指向天,槊尖在火光里闪着寒芒,整整齐齐一排,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领头的军官骑着一匹黑马,马刀在头顶挥了一圈,刀锋划破空气发出一声尖锐的呼啸。
然后骑兵开始加速。
马蹄踏在枯草地上发出闷雷一般的声响,先是零散的,然后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片沉沉的轰鸣,像是远处有山在崩塌。几百匹马同时跑起来的震动顺着地面传过来,站在寨墙上都能感觉到脚底板发麻,寨墙上的碎土被震得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我的肩膀和头盔上。骑兵阵型从方形拉成了楔形,楔尖对着寨门方向,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马蹄刨起的碎草和泥土在身后拖成了一道长长的烟尘尾巴。
“抛石机放石弹!”我喊了一声,声音被马蹄声盖住了一半,但旁边传令的护卫扯开嗓子把命令喊了出去,他的嗓门在寨墙上一向是最响的,这一声喊出来连自己的脖子都涨红了。
十几枚石弹从寨墙后面飞出去,石弹是圆的,比人头还大一圈,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砸在骑兵阵里。石弹落地的时候轰的一声闷响,地面颤一下,弹起来再砸第二次,一路碾过去。有几匹马被砸中了脑袋或前胸——石弹砸在马头上的声音闷而脆,像砸碎了一个西瓜,那匹马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就往前栽倒,连马带人翻倒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勒马,被绊倒了一串,马蹄踩在自己人的身上,惨叫声和马嘶声混在一起,在夜色里格外刺耳。但骑兵速度太快,石弹的装填需要时间,只来得及放两轮,最前面的马已经冲到了寨墙下面五十步的距离。
“铁蒺藜!”
墙外那片地上洒满了铁蒺藜。这些铁蒺藜是上次打完仗之后重新补过的,比上一批更大,齿更尖,四个齿每一个都有一寸多长,淬过火,硬得能扎穿马蹄铁。马蹄踏上去,前排的十几匹马同时嘶鸣起来——那是马在剧痛时发出的声音,尖锐而凄厉,跟人受伤时的惨叫完全不同。马腿弯折着往前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摔在铁蒺藜上,铁蒺藜的尖齿扎穿皮甲刺进肉里,惨叫声和被踩到的马嘶混在一起。有一匹马的腿被铁蒺藜扎穿了,马腿骨断成了两截,白森森的骨头茬子从皮肉里戳出来,马倒在地上还在拼命地蹬蹄子,把地上的铁蒺藜踢得到处乱飞。后面的骑兵勒不住马,接二连三地踩上来,人仰马翻地搅成一团。楔形阵被铁蒺藜地带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前面的骑兵倒了一片,后面的只能绕过倒地的同袍从两侧迂回,速度一下子慢了下来。
但更多的人从两侧绕过来了。骑兵的真正优势在于速度和冲击力,一旦停下来就变成了活靶子,所以他们选择了弃马。他们把马勒在铁蒺藜地带之外,翻身下马,拔出腰刀,步行冲到墙根下搭梯子往上爬。梯子是从林子那边扛过来的,竹制的,轻便但结实,往墙头一搭,钩子勾住女墙的边缘,下面的人往上推,梯子就稳稳地贴在了墙面上。护墙板挡住了第一波弓箭——我听到箭头扎在生牛皮上笃笃笃的声音,密集得像下雹子,但墙后的人毫发无损。骑兵们爬到梯子中间的时候发现墙头上的人根本没探头,他们还在往上爬,爬到梯子顶端,翻过护墙板,然后情况就完全不对了。
墙上的护卫全部披着山文甲和布面铁甲。山文甲的铁片叠压成山字形的纹路,从胸口到膝盖裹得严严实实;布面铁甲的铁片拇指盖大小,密密麻麻地钉在牛皮底衬上。胳膊、胸口、肩膀、大腿,全都有防护,站在墙头上就像一排铁铸的雕像。手里是长矛和铁锏铁鞭,长矛一丈二,铁锏十五斤,铁鞭分段铸成,每一件都是专门为杀人设计的。而爬墙的骑兵只穿了一层薄皮甲,有的连皮甲都没穿全——骑兵的皮甲是骑在马上穿的,为了轻便,护胸不护背,护肩不护臂,下了马之后半个膀子都露在外面。他们手里的刀是骑兵刀,刃长两尺出头,适合在马背上劈砍,不适合在墙头上近身格斗。长度、重量、防护,每一项都差了不止一个档次。
第一个骑兵从梯子上冒出头来,他的刀砍在一个护卫的肩膀上。刀刃劈在山文甲的铁片上,当的一声脆响,溅出一串火星。刀刃崩了一个豁口,铁甲表面只多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白印是刀刃留下的铁屑,用手一抹就掉了,甲片本身连凹痕都没有。那护卫连停顿都没有,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手里的长矛往前一送,矛尖从骑兵的胸口扎进去——先是一声细微的皮革撕裂声,然后是肋骨断裂的咔嚓声,矛尖穿过胸腔从后背穿出来,带着一股温热的血喷在护墙板上。骑兵张着嘴,嘴里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发出就断了,眼睛里的光一下子就灭了,整个人从梯子上仰面摔下去,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胸口的血在空中拉出一道暗色的弧线,溅在下面的梯子和人身上。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跟着爬上来了。他们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手攀着梯子的横档,脚踩着横档,一刀一刀地往上砍。结果一模一样。他们手里的刀砍在铁甲上乒乒乓乓地响,像是铁匠铺里的锤子砸在砧上,铁甲纹丝不动,刀刃上的豁口越来越多,有的刀直接断成了两截,断刃飞出去插在护墙板上嗡嗡地抖。护卫们手里的长矛一捅一个准,矛尖扎进人的身体时几乎没有阻力,拔出来的时候血顺着矛杆往下淌,把矛杆染得又滑又黏。铁锏一砸一个碎——砸在头盔上,头盔凹下去一个坑,里面的人眼睛一翻就晕了;砸在肩膀上,肩胛骨咔嚓一声裂成几块,整条胳膊就废了。铁鞭一扫一个倒——鞭身的分段结构让它在抽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甩劲儿,抽在脸上,脸骨碎了;抽在手腕上,手腕断了;抽在脚踝上,人站不住就从墙头上翻下去了。墙头上的战斗根本算不上战斗,是单方面的屠杀。骑兵们的皮甲在长矛面前跟纸糊的一样,矛尖刺进去毫无阻滞,拔出来的时候甚至不用费力——因为皮甲不会夹住矛尖,铁甲才会。他们的骑兵刀在铁甲面前跟玩具一样,砍一刀一个豁口,砍两刀就卷刃,砍三刀直接断。而他们自己的身体在铁锏铁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每一锏砸下去都带着骨头碎裂的闷响,每一鞭抽下去都带着皮肉绽开的脆响。
我在墙头上也动了手。一个骑兵从护墙板的缝隙里钻过来,他的刀已经砍卷了刃,他索性把刀扔了,空着手扑过来想抱住我的腿。我侧身让开他扑过来的方向,膝盖顶在他胸口把他撞翻,然后横刀从他肋下捅进去。骑兵皮甲的肋部只有一根皮带系着,没有甲片,刀尖从皮带旁边扎进去,顺着一根肋骨的下缘往上一挑,刺穿了肺部。他闷哼了一声弯下腰,嘴里涌出一股带着泡沫的血,身体软下去从墙头上滑下去了。我拔出刀,刀刃上全是血,血顺着刀身上的血槽往下淌,滴在寨墙的夯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东面的骑兵攻势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崩溃了。半个时辰,从天黑后不久打到夜色最浓的时候。他们没有攻城器械——只有梯子和刀,没有撞木,没有弩车,没有盾阵。骑兵的定位本来就是快速突袭和追击,不是攻城。他们大概以为自己的速度能打我一个措手不及,以为骑兵冲到墙下的时候我的防线还没准备好。但他们没想到我的暗哨在林子里早就看到了他们,没想到铁蒺藜地带比上次更宽更密,没想到护墙板挡住了他们的弓箭,更没想到墙头上等着他们的是一排铁甲精兵和长矛铁锏铁鞭。他们丢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几十匹伤马,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铁蒺藜地带和墙根之间,有的仰面朝天,有的趴在地上,有的蜷成一团,铁蒺藜还扎在他们的脚底和膝盖上。伤马在尸体堆里哀鸣,有的试图站起来又跌倒,有的四条腿断了三条,只能侧躺着喘气。活着的骑兵连滚带爬地退回了林子里面,火把扔了一地,有的火把还在燃烧,把地上的枯草点着了一小片,火光照着他们逃跑时丢下的头盔、刀鞘、水囊和几只被踩扁了的马靴。寨墙上的护卫们没追,我看着他们退进林子,没有下令出击。骑兵在林子里虽然跑不快,但林子不是我的人熟悉的地形,追进去反而可能中埋伏。让护卫们撤下来轮换,把受伤的同伴抬下去包扎,把阵亡的弟兄用白布盖好抬到后院。
北面的主力是在天亮之后才压上来的。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山梁上刚露出一线灰白色的光,北面官道上就出现了黑压压的人影。他们的斥候在天还没亮的时候就已经在寨子北面的山坡上探头探脑了,被土坡岭上的哨兵看到,又摇了一轮旗。等到天光大亮的时候,北面的步兵已经推进到了离寨墙不到三里地的地方,从墙头上能看清他们的旗帜——折冲府的旗号,但比上次多了一面,应该是从别的府调来的援兵。
北面的步兵比骑兵稳重得多,推进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步兵列阵,排成三列横队,每列之间隔着二三十步,前排是盾兵,中间的矛兵,后排是弩兵。盾阵推进的时候,盾牌一面挨一面排成一道木墙,盾牌是加厚的木盾外包铁皮,比我上次见过的要大一圈,从地面一直高到士兵的下巴。盾兵全都穿着厚铁甲,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两只眼睛,脚上穿着铁头靴,踩在地上的时候一步一声闷响。弩车架在后面压阵——是真正的弩车,不是弩机,车架上装着绞盘和滑槽,弩箭比人还高,箭头是铁的,粗得像小号的矛尖,射出来能钉进夯土墙里好几寸深。他们显然吸取了上次骑兵失利的教训,知道轻装上阵冲不动我的寨墙,所以带足了攻城器械和重甲步兵。前排的盾兵铁甲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光,虽然不如我的山文甲那般精细,但厚度够,覆盖面也全,从头顶到膝盖都有防护,脚上还绑了胫甲。
“这回他们有甲了,”老护卫头儿蹲在我旁边,后背靠着寨墙的女墙,手里攥着一块干饼子,一边嚼一边盯着远处缓缓推进的盾阵。饼子碎屑从他嘴角掉下来,落在铁甲的膝盖上,他随手拍掉了,“你看前排那几排人,身上的甲片是正经铁甲,不是皮甲镶铁片那种凑合的东西。虽然不如咱们的山文甲——他们的甲片是一片一片平铺着铆在皮衬上的,没有叠压的纹路,铆钉也稀疏——但扛得住普通刀剑。长矛捅上去不一定能捅穿,得捅甲片之间的缝隙。”
“有甲就好办了,”我说,眼睛一直没离开那片缓缓逼近的盾墙,“铁锏专门破甲。刀剑砍不穿铁甲是因为刀剑靠的是刃口,刃口越薄越利,但遇到同样硬度的铁甲,薄刃反而会崩。铁锏不靠刃口,铁锏是四棱的实心铁条,重量和硬度才是它破甲的东西。十五斤重的铁条抡圆了砸下去,力全集中在四棱的棱线上,压强比刀剑大得多。甲片能挡住刃口挡不住锏头——砸上去甲片就凹了,凹了之后里面的皮衬和骨头一起碎。让他们翻墙的时候再动手。正面别硬顶,盾阵推进来的时候咱们不开门,上次开门出去冲了一回,虽然打退了他们,但自己也损失不小。这次不冲了,让他们撞门。门撞不开,他们只能爬墙。爬墙的时候他们要用双手攀梯子,盾牌背在背上使不上,铁甲在爬梯子的时候关节处会有缝隙——腋下、肘弯、膝盖后面——这时候铁锏砸脑袋一砸一个,铁鞭抽关节一抽一个准。”
盾阵推进到墙根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完全升起来,橘红色的光照在战场上,把盾牌上的铁皮映得反光刺眼。盾阵在离墙根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一下,重新整了一次队,然后盾兵们把盾牌举高,护住头顶,开始稳步往墙根推进。弩车在后面放了一排弩箭,弩箭呼啸着飞过来,有的扎在护墙板上——生牛皮被刺穿了,但弩箭的箭头卡在木板里,箭杆在外面抖着;有的钉进了寨墙的夯土里,箭身没入土中好几寸,尾部还在嗡嗡地颤。有一支弩箭从护墙板的缝隙里穿过来,钉在我身后的土坯房墙上,箭杆还在晃,我回头看了一眼,又转过头继续盯着下面的盾阵。
撞木开始砸门。撞木是一整根粗松木,比上次那根还粗一圈,十几个人抱着,用绳子吊在木架上,前后荡着往寨门上撞。门板被撞得砰砰响,那声音闷而沉,每撞一下整个寨门都在颤,铁皮门板上被撞出了几个浅浅的凹痕,门轴在石槽里嘎吱嘎吱地响。但铁皮裹了两层,铁芯门杠撑着,两头卡死在石槽里,十几个人抱着木头撞了半天,门板纹丝不动。撞木弹回去,他们再撞,撞木的木头表面已经撞出了裂纹,裂纹顺着木纹延伸,再过几轮撞木自己就要断了。盾兵在下面仰着头看墙头,头盔上的铁片在日光下反射着细碎的亮光,梯子一架一架地搭起来,竹梯的钩子勾住女墙边缘,下面的人用肩膀顶住梯子根部,铁甲兵开始往上爬。
这次爬墙的人比上次甲厚了。他们的铁甲比上一轮那些府兵的好得多——甲片更厚,铆钉更密,头盔是整块铁板锻出来的,没有接缝,两侧有护耳,鼻梁前面有一道竖着的护鼻条。兜鍪也结实,铁锏砸上去第一下不一定能砸碎,铛的一声闷响,甲片凹下去一个坑,但里面的人晃两下又继续往上爬。但铁锏不是砍的,是砸的——十五斤重的四棱铁条抡圆了砸在兜鍪上,就算不碎也得把里面的人震晕。人的脑袋在头盔里面,头盔凹下去一个坑,那个坑直接压在头骨上,冲击力透过铁皮传导到颅骨,颅骨不碎但大脑受震,人就会瞬间失去意识。一个铁甲兵爬上来,铁锏砸在他头顶,铛的一声,兜鍪凹进去一个拳头大的坑,他晃了两下没倒,眼睛里的焦距散了,手还死死地攥着梯子的横档,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第二锏紧接着又下来了,砸在同一个位置,兜鍪的凹陷更深了,里面的人头猛地往后一仰,后脑勺撞在梯子的竖杆上,整个人从梯子上翻下去砸在底下的人堆里,压倒了两个正在往上爬的盾兵。
铁锏对付铁甲兵的办法是连续砸。同一个位置砸两下三下,再好的甲也扛不住。第一下把甲片砸凹,第二下把凹坑砸深,第三下甲片就裂了,裂缝顺着铆钉孔延伸,整片甲从皮衬上脱落下来,露出里面没有防护的身体。铁鞭的用法不一样,铁鞭是抽的,不是砸的。铁鞭的分段结构让它在抽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甩劲儿,鞭身在空中弯成一道弧线,鞭梢的速度比鞭柄快得多,落点又准又狠。专门抽关节和没有甲片覆盖的地方——手腕、脚踝、腋下、后脖颈。铁甲兵的铁甲能护住大臂大腿胸腹,但关节处必须有缝隙,否则人就动不了。关节处的甲片是叠压的,用手能扒开,铁鞭的鞭梢正好能抽进这些缝隙里。抽中了手腕,腕骨碎了,刀就拿不住;抽中了脚踝,踝骨裂了,人就站不住从梯子上摔下去;抽中了腋下,整条胳膊就废了;抽中了后脖颈,那是致命伤,一鞭下去人就软了,连叫都来不及叫。
墙头上的战斗从早打到午,从午打到傍晚。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滑到西边,把人的影子从西边拉到东边,越拉越
长。盾阵退了一次又冲了一次——第一次退下去的时候他们重新整了队,把伤兵拖到后面,把前排死掉的盾兵的位置换上新的人。撞木换了三根,第一根裂纹断了,第二根被上面扔下去的石头砸断了,第三根换了更粗的,撞了没几下就扛不住了。梯子被砸断了十几架,断掉的梯子横在墙根下,竹管裂开来露出里面空心的竹腔,上面还挂着被砸烂的皮甲碎片。尸体在墙根下堆了一层又一层——先是薄薄的一层铺在铁蒺藜上,然后越堆越厚,后来的士兵踩着同袍的尸体往上爬,脚底下软绵绵的,站不稳,爬梯子的时候手抖得厉害。铁锏砸在铁甲上的声音从早响到晚,沉闷的、结实的、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不停敲打一块巨大的铁砧。那种声音听久了会让人产生一种错觉,好像整个战场就是一个巨大的铁匠铺,铁锏是锤子,铁甲是砧子,夹在中间的人是被锻打的对象。
天黑之前,北面的主力终于退了。不是溃退,是撤退——盾阵撤的时候比上次整齐,前排的盾兵举着盾牌挡在前面,后排的弩兵往墙头射了一排弩箭掩护撤退,盾兵倒退着走,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跟推进的时候一样有章法。他们显然受过严格的撤退训练,知道溃退只会被追杀,有组织的撤退才能保全剩下的人。但撤走的队伍明显少了将近一半人——推进来的时候是四千人的方阵,退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两千出头,阵型缩了一大圈。他们没有烧营,因为营地在远处弩车阵地的后面,卷了帐篷、抬了伤兵、拖了尸体,把阵亡者的武器也捡走了。官道上长长的一队人影在暮色里缓缓地往南移动,队伍中间抬着担架,担架上躺着被铁锏砸断了骨头的伤兵,有人在小声地呻吟,有人已经没有了声音。
骑兵从林子里撤出来跟他们会合,骑兵撤的时候比来时更安静,没有了马蹄刨地的闷雷声,只有零星的马蹄踏在官道石板上的嗒嗒声。马上的人少了将近一半,有些马背上空着,马鞍上只剩一截断掉的缰绳在晃。马匹低着头,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暮色里被染成了灰蓝色。两队残兵在官道上会合之后,沉默地往南走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火把渐渐被夜色吞没,马蹄声也渐渐远了。
我站在墙头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暗下来的天边。暮色从四面合拢过来,把旷野上的血迹和尸体都笼在了一层灰蓝色的薄纱里。手里的横刀刀身上全是干涸的血,血干了之后变成了深褐色的薄壳,覆在刀刃上像一层漆。手指攥着刀柄攥得发酸,从早攥到晚,中间没有松过一次手,松开的时候指关节咔咔地响,大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虎口磨得发红,皮都快磨破了。我把横刀插回刀鞘,刀鞘口上沾了一圈干涸的血沫,插刀的时候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主人,”老护卫头儿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腿有点瘸——下午有一支弩箭擦过他的小腿,甲片挡住了箭头,但冲击力把他的小腿撞青了一大块,走路的时候肌肉拉着疼。他手里拎着一副从墙根下捡来的铁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甲片上全是凹痕和被铁锏砸出的裂口,有一片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裂口处的铁茬子翻卷着,边缘粗糙得像锯齿。他用手指戳了戳那片裂开的甲片,指头从裂缝里穿过去,“这些官兵的甲,跟咱们的没法比。你看这个——甲片薄,铁质发脆,被铁锏砸两下不是凹是直接裂。裂了之后碎片扎进皮衬里,穿甲的人反而被自己甲片的碎片扎伤了。咱们的山文甲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砸了一天,甲片上的山字纹还是清清楚楚的,凹痕都没几个。”
我接过来看了看。铁片确实薄——比我上次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那批还薄——边缘粗糙,铆钉孔周围有细小的裂纹,是锻造时温度不够高造成的。看着像是赶工出来的东西,铆钉也松了,用手一掰就晃,铁片和皮衬之间的缝隙大得能塞进一根手指。这么薄的甲,遇到铁锏确实撑不住几下——铁锏砸上去的力集中在四棱的棱线上,薄铁片承受不住那么大的压强,直接脆裂。我把它扔在地上,铁片撞着地面发出一声脆响,裂口处的铁茬子在夯土地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有甲打无甲是一回事,”我说,弯腰捡起地上另一副被遗弃的铁甲,翻过来看了看内衬——内衬的牛皮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烙印,是洛阳武库的标记,字体歪歪扭扭的,跟上次那批甲上的标记完全不一样,“好甲打烂甲是另一回事。他们的甲是应付差事的,武库的工匠赶工赶出来的东西,铁没烧透,淬火不到位,甲片又薄又脆。咱们的甲是系统出来的,精锻铁片,叠压结构,每一片甲的弧度都是按人体弧度打的,砸上去力会被分散到整片甲上,不会集中在一点。他们的装备比咱们差了一整个档次,那就没什么好怕的。六千打一千,装备碾压,结果就是他们丢了一地尸体,咱们死的人两只手数得过来。”
我走下寨墙,靴底踩在墙根下的碎石和铁蒺藜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操场上那些护卫正在清理战场——把阵亡的弟兄抬到后院,把伤兵抬到井台边,把缴获的武器和铁甲分类堆好,把墙根下的尸体拖出去焚烧。伤兵排在井台边上等着包扎,几个护卫撕了布条当绷带,正给一个手臂被砍伤的新兵缠伤口,布条勒得紧,那新兵疼得龇牙咧嘴但硬是没吭声。阵亡的弟兄被抬到后院的空地上排成一排,盖着从系统兑的白布,白布在夜风里微微起伏,像是还在呼吸。我从他们身边走过,数了数。二十七个。比上一场少——上一场死了将近四十个,这次只有二十七个——但每一张脸我都记得,名字也都记得。
老护卫头儿跟在后面,腿还是一瘸一拐的,铁甲随着他的步伐发出轻微的铁片碰撞声。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语气里带着一种打了胜仗之后反而更清晰的忧虑:“主人,这次又打赢了。六千打咱们一千,又是单方面的碾压,他们死伤大半,咱们只死了二十七个。但洛阳那边连着折了两拨人——第一次五千,第二次六千,加起来一万一千人,折了一个都尉,死伤少说六七千。这种损失,洛阳那边不可能不震怒。下一次再来,恐怕就不止六千了。可能是两万,可能是三万,可能把整个东都的府兵全压上来。咱们这一千多人,装备再好也架不住人数碾压。寨墙再高再厚,被几万人围着日夜轮攻,总有一天会撑不住的。”
“下次的事下次再说,”我蹲在井台边洗了把手。井水凉得刺骨,从指缝间流过的时候把指尖上干涸的血冲下去,在水面上晕开一圈一圈的暗红。我搓了搓手指上的血痂,血痂被水泡软了之后一搓就掉,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先把眼前这顿晚饭吃了,让弟兄们歇一夜。打了一整天,从昨天晚上到现在没合眼,铁打的也扛不住。明天再想明天的事,后天再想后天的事。洛阳要凑几万大军,不是一天两天能凑出来的——他们得调兵,得调粮,得准备攻城器械。那是我的时间,能攒积分,能修墙,能招人。他们来得越晚,越打不动我。”
我洗完手站起来,把水甩干净,抬头看了看天。今晚的星星比昨天多,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一颗一颗地亮着,清清冷冷的,不眨眼也不闪烁,就那么安静地挂在那里。银河从东到西横贯天际,像一条银白色的长河。寨墙外面那些尸体被一具一具地拖出去堆在一起焚烧,火光照亮了寨墙外好大一片空地,热烘烘地烤着空气,烟柱粗壮地往上升,一直升到看不见的高度才被夜风吹散,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
我转身朝土坯房走去。身后操场上架起了几口大锅,铁锅是打完仗之后刚从系统里兑出来的,比之前用的那几口又大了一圈。水烧开的时候咕嘟咕嘟地响,白汽在火光里一团一团地涌起来,裹着米粥和咸菜的香气,慢慢地在寨子里散开了。咸菜是李家庄的老头前天送来的,满满两大坛子,腌萝卜和腌芥菜,切碎了拌在粥里咸香咸香的。有个护卫在锅边喊了一声“开饭了”,操场上的人从各处聚过来,铁碗铁盘叮叮当当地响,打饭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我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白汽,铁甲的冷光,人头攒动的操场,还有远处寨墙上守夜的护卫扛着铁锏来回走动的身影。然后我推开门进了土坯房,把横刀搁在铺盖边上,在火塘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