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意识被那阵温柔的流光裹住时,瓷并没有失重的恐慌,反倒像被一片温水轻轻托起。
周身没有山洞的石壁,没有林间的风,没有光线的边界,只有一层又一层半透明的雾霭在缓慢流淌。她试着抬了抬手臂,指尖穿过柔软的光絮,没有阻力,也没有重量,仿佛身体本身也变得半虚半实。
她还能清晰地记起现实。记得清晨的天光,记得山路的草木气息,记得山洞里微凉的石壁,记得同伴们站在身侧的模样。
一切都还连贯,记忆完整,思绪清晰,只是所处的空间,不再是人间。
她望向四周,试图寻找其他人的身影。雾色太浓,只能看见几道模糊的轮廓,在不远处静静悬浮,彼此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的光。
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起伏,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意识本身。
瓷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身前化作一缕淡淡的白雾,旋即消散在虚空之中。
她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一片不属于现实的领域。
只是此刻,她还不知道这片领域会如何撕裂、卡顿、重组,更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怎样无边无际的碎片。
二
意识下坠的眩晕感散去之后,瓷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再熟悉不过的巷口。
青灰瓦檐,白墙斑驳,晨光斜斜切过晾在竹竿上的蓝布衫,风一吹,衣角轻轻晃。空气里飘着早点摊的香气,蒸笼掀开时腾起白雾,混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一切都太像真的了。
像她无数次回过的南方小城,清晨安静,人声柔软,连地砖缝隙里长出的小草都带着熟悉的弧度。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穿着寻常的棉布裙子,手里还拎着一只布袋子,袋口露出半截课本,边角被磨得发软。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身走进巷子里的学校,开始一天寻常的课业。
可她明明记得,前一刻她还在山洞里,被一片温柔的流光卷走,身边还有同行的四人。
“阿瓷,怎么站在这儿不动?要迟到啦。”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语气熟稔得不像话。瓷猛地回头。
一个穿着浅杏色衬衫的女生站在不远处,扎着低马尾,眉眼温和,手里抱着一叠习题册,笑容自然又亲切。“我叫林晚,你同桌啊,忘了?”
三
瓷心口轻轻一跳。
林晚……这个名字陌生,可那张脸、那语气、那站在晨光里的样子,又莫名让她觉得本该如此。
“我……”她张了张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应该不认识这个人。
可意识深处,又好像真的有一段和这个人同桌三年的记忆,模糊却扎实,像长在脑子里的背景板。
“发什么呆呀?”林晚走上前,很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指尖温度真实,“张老师今天要抽查背诵,你不会又没看吧?”
“张老师?”瓷下意识重复。“对啊,教语文的张老师,张敬兰。”林晚笑,“你不会连这都忘了吧?昨晚熬夜了?”
瓷没有说话。
张敬兰……这个名字同样陌生,可脑海里已经自动浮现出一个戴细框眼镜、说话温声细气的女老师形象,连她板书的字体都清晰可见。
不对劲。非常不对劲。
四
她没有在这里上过学,没有叫林晚的同桌,没有叫张敬兰的老师,更没有这样一段安静绵长的小城少女时光。
这一切,都像是被人强行塞进她脑子里的布景。
可周遭的一切又太过逼真。早点摊老板掀开蒸笼,热气裹着香气扑过来,口音是地道的南方腔调:“小姑娘,要蒸饺还是包子?刚出炉的嘞。”
老板姓陈,挂在小推车侧面的牌子写着——陈记早点。
瓷甚至莫名知道,他的女儿叫陈雨桐,就在隔壁班读书。
“走吧走吧,再不走真来不及了。”林晚拉着她往前走。
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瓷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卡顿。像视频播放时忽然跳了一帧。
前一秒她还在巷口,下一秒已经站在了学校大门口,连移动的过程都没有。校门上方的牌子写着——南城第三中学。
一切流畅得不像话,又虚假得让人发冷。
五
林晚已经放开她,往教学楼方向跑了两步,回头招手:“快点呀!”
瓷站在原地,看着阳光下热闹的校门,穿着校服的学生成群结队涌入,笑声、说话声、自行车铃铛声交织在一起。
所有人都有名字,都有面孔,都有属于自己的小动作和语气。
苏晓玥、周子谦、许嘉宁、唐浩、孟瑶……
一连串名字毫无征兆地浮现在她脑海,对应着一张张鲜活的脸。
她明明一个都不认识。
却又像认识了很多年。
意识在拉扯。
一部分告诉她,这是假的,是意识流编织的幻境。
另一部分却在轻声说:也许这才是真的,之前的山洞、同行之人、混沌流光,才是一场荒诞的梦。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晨光里微微颤动。
触感真实,温度真实,连指甲盖的月牙都清晰分明。
“阿瓷!”林晚又喊了一声。瓷轻轻吸了口气,抬脚,走进了那扇看起来无比正常的校门。
一步踏入,世界彻底连贯起来。
仿佛她本来就属于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