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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人

以爱终殁

第二天上午,孟寻一个人去了镇东头的碾坊。

碾坊门口坐着一个老太太,正低头择菜。孟寻走过去蹲下来,帮她把散在地上的一把青菜拢了拢。老太太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赶他走,嘴里继续念叨着菜叶上的虫子。孟寻等她把那棵菜择完了才开口:“老人家,镇东那间旧武馆以前开过吗?”

老太太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偏头看了看他:“你问那个做什么?”

“路过,看着像间武馆。”

老太太把菜叶搁进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以前是开过。那时候我还没嫁过来,听人说武馆里有个姓赵的师傅,教了几年拳脚,收了不少徒弟。后来有一年冬天他走了,武馆就关了。他走的时候镇上好多人都去送过,站在镇口那条路两边,一直送到看不见人影。”

“他一个人走的?”

“带着一个半大孩子。”老太太眯着眼想了想,“那孩子不是他亲生的,听说是从北边带过来的,瘦瘦小小的,跟在他后面一步不离。赵师傅走之前挨家挨户跟镇上的人道了别,还把武馆里的兵器都分给了徒弟们。我婆婆那会儿还在,说赵师傅临走那天在她家门口站了一会儿,说‘这些年叨扰了’。”

孟寻问:“那后来那孩子回来过吗?”

老太太摇了摇头:“没见着。武馆关了之后院子就空着了,也没人进去。后来有一年下大雨,后墙塌了一截,有人进去看过,说屋里都空空的,就剩几本旧册子扔在桌上。”

孟寻谢过老太太,沿着碾坊往回走。走到武馆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镇子北边那座矮山的方向。日光正好,山腰那片密林在太阳底下泛着一层深绿。赵一鸣走的时候把武馆关好、兵器分完、挨家挨户道了别,然后带着一个半大孩子离开了南屏镇。后来他葬在那座矮山上,有人替他铺了一条路上去。

那条路是谁铺的?那个跟着他走的半大孩子后来回来了?还是当年送他的那些徒弟里的哪一个?

他回到武馆院子里的时候,赵珩已经起来了。他蹲在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底下,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野草,露出一小块石面。孟寻走过去蹲下来看,石面上刻了几道浅浅的线,像是有人拿小刀随手划的,划的是几个方向标——东南西北各一道,中间的交叉点被反复划过很多次,磨得比周围光滑。

“像是有人在这里待过很久。”赵珩把手上的土拍干净,“可能是在看方向。”

孟寻站起来往四周看了一遍。从这棵老槐树底下往南看,正好能看到正屋那扇半开的门;往北看,矮山的轮廓在屋顶上方露出来;往东往西都是院墙。他想起方才老太太说的那个半大孩子——如果那孩子后来回来过,在这棵树下坐过很久,那他到底在等什么?还是只是回来看看?

赵珩把草重新拢了拢,把那块石面盖住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往正屋的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在那扇半开的门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落在孟寻脸上。

“走吧。”他说,“沈掌柜那边还等着消息。这边的事回去再想。”

孟寻点了点头。两人在院子里最后站了一会儿,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影子比昨天傍晚看到的短了一些,枝桠的轮廓更清楚了。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树梢上的叶子翻了一下,又翻回去了。

出了武馆之后两人沿着镇子主街往北走。路过镇口石碑的时候,孟寻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矮山。山腰那片林子绿得发暗,像一块被谁搁在那里的深色布料,安安静静的,不声不响。赵珩走在他旁边,没有回头,但放慢了步子,像是在等他看完。

走出一段路之后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有先开口。日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身前,一高一矮,前后错开半肩的距离。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一茬接着一茬地翻着细浪。走到江南府外廓的时候天色还早,两人在路边一棵大树底下坐下来歇脚。赵珩从怀里摸出昨天买的包子,还剩两个,递了一个给孟寻。两人靠着树干慢慢吃完了,把油纸叠好收起来。

孟寻从怀里摸出那块石片,又看了一眼上面那条往南的线。末端最大的圆点他原本以为指的是南屏镇,但现在他觉得那个圈可能圈的不只是南屏镇,还包括了那座矮山,和那个没有人再回去的旧武馆。赵一鸣离开衡山派之后在这里安了家,收徒开馆,最后葬在这座山上。他这一条线从北到南,从衡山内门到南屏小镇,画了一个完整的句号。而石片上其他的线——往东的、往西的、往北的——还空着,等着有人去走。

他把石片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赵珩也站了起来,两人继续往北走。日头在他们身后慢慢西斜,把前方的路照得一片明亮。远处江南府的城门轮廓已经看得见了,青灰色的城墙在日光里泛着一层暖调的灰,像一幅被时间磨淡了颜色的旧画,安安静静地挂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