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冬天,赵珩只来了两封信。
第一封是入冬后不久到的。那天早晨下了今年的头一场雪,孟寻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他在灶台边生火的时候听见院门响了一声,走出去一看,门槛底下塞着一封折好的信,封口处压着雪水,化了一半,纸面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蹲下去把信拾起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水渍才拆开。信很短,短短几行字,说他已经到了槐荫镇北边一个更远的地方,那边的雪比南边大得多,路上耽搁了,暂住在当地一户农家。信纸末尾加了一句:"这里的人说今年冬天比往年冷,你那边多备些柴火,别省着。"
孟寻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页的边缘被雪水浸得发软了,字迹有几处晕开了一些,但每一笔都还是赵珩的笔触,收笔处顿得轻而稳。他把信纸摊在灶台边沿上,等它慢慢烘干。白芷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没有多看,转身去添水了。但那天中午她劈柴的时候多劈了一捆,堆在灶台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第二封信是年关前来的。那回的信封厚实一些,拆开之后信纸叠得整整齐齐,字迹比第一封端正许多,像是在灯下反复誊写过。信里说北边的路比预想的难走,雪太大,山道封了,还要再待些时日才能动身回来。他在信末写了一段话——"我在路边看见一株腊梅,开得很好,折了一枝想带给你,但走到半路花就蔫了,没留住。那株腊梅长在山道拐弯的地方,旁边有一块大青石,石面上覆了薄雪,看上去像一个碗口朝上的盖子。梅花是淡黄色的,香味很轻,走近了才能闻到。我蹲在那株花前面看了一会儿才走的,它开在山里,没有人特意照料,雪落上去就化了,也不压弯枝桠。等春天回去再给你带别的。"
孟寻坐在灶台边把这段反复看了几遍。他想象赵珩蹲在一株山道旁的腊梅前面,蹲了多久,为什么看了那么久才走。他想到去年夏天赵珩带回来的那篮莲蓬,还有更早之前的干槐花和野果串,以及秋天信里夹着的那片红叶。赵珩每次出门都会带东西回来,大件的、小件的、活的、干的,有些放得久有些留不住,但他总是在回程的路上惦记着院子里有一个人在等他的信和信里夹带的那一点什么。
他把信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收进木匣,单独搁在了窗台边上,跟那碟小东西并排放着。
年关那天晚上白芷多炒了两样菜,柳横从镇上带了壶酒回来,徐东赵六围坐过来,灶台边摆了满满一桌。白芷往孟寻碗里夹了两回菜,孟寻都吃了,但话比平时少一些。夜里散了之后他没有直接回屋,坐在灶台边添了一回柴。火光把窗台上那碟小东西的影子投在墙上,淡青的干槐花、褐红的野果串、深红的枫叶,三个轮廓贴在一起,被火光照得暖融融的,又被拉得很长。
开春之后,雪化了,路也通了,赵珩的信没有来。
头几天孟寻没觉得什么——路刚通,信使走得慢是常事。但半个月过去了,什么也没有。柳河渡方向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平阳镇码头那边也没有人托话。白芷每天早上起来会先往院门方向看一眼,看完了低头继续生火,但添柴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
快到一个月的时候,孟寻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枝头上新冒出来的嫩芽。那些嫩芽细细的,从光秃秃的灰色枝干上挤出来,像一层薄薄的绿雾笼在树冠上。春天已经到了,雪水融尽了,山道能走了,但那个每年会从北边回来的人没有回来。
"徐东,"他转过身来,"你走一趟平阳镇码头,问问郑姓卸货工那边有没有北边来的消息。"
徐东应了一声就出了门。第二天傍晚回来的时候,他进了院子放下板车,先喝了一碗水,然后走到孟寻面前。
"郑姓卸货工说,柳河渡的沈掌柜那边托人传了话过来。赵珩两个月前从槐荫镇往北走了一趟之后就没有再回柳河渡。沈掌柜也在等他消息。"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白芷从灶台后面走出来,站在灶台边沿上,手里还攥着一只没封好的罐子,盖子搁在膝盖上忘了盖。大槐树的嫩芽在风里微微摇着,午后的日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了满地碎亮。
孟寻站了一会儿,把手里削了一半的木条放下来,搁在灶台边沿上。
"我去一趟。"他说。1
好甜的氛围感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