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个大晴天。一夜的雨把山路洗得干干净净,草叶尖上挂着水珠,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白芷换了一身干净的青色短打,头发扎得利利落落,腰后别了一把窄窄的短刀,刀鞘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孟寻看了一眼那把刀,忍住了没笑。
"走吧,"白芷锁了草屋门,把钥匙挂回脖子上,"铁匠铺在村西头,挨着那棵大槐树。"
下山的路比孟寻想象的好走。石板阶铺得规整,两旁的草被踩得服服帖帖。白芷走得飞快,短靴踩在石板上咚咚响,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那间铺子以前是陈铁匠的,打了三十年的铁,后来干不动了就搬去镇上跟他儿子住了。空了大半年,上回师兄路过跟我说有人在问租金,让我早点定下来。"
"租金多少?"
"一两半一个月。"白芷回头看了他一眼,"贵吗?"
孟寻没有立刻回答。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两半银子大概够一个普通人家一个月的嚼用。他现在浑身上下摸不出一文钱。那件细绸白袍早就被白芷剪碎塞进竹筐里了,如今穿着的是白芷爹的旧衣裳,口袋里比脸还干净。
白芷似乎没想那么多。她还在前面带路,步子轻快,好像租铺子这件事只要他开口说了就能办成。孟寻跟在她后面,脑子里飞速转着。
到了村西头,那棵大槐树底下,孟寻看到了那间铺子。两扇木门紧闭着,刷的漆剥落了七七八八,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窗户用粗纸糊着,破了好几处洞。白芷从怀里摸出钥匙,拧开锁,吱呀呀把门推开。
铺子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靠墙立着一个空铁架,角落里堆着几块锈废铁,地面是夯实的黄泥。屋角有个矮灶台,上面覆了厚厚一层灰。白芷已经钻进屋里四处看了:"后面还有个小院子!这边有个隔间可以住人!"
孟寻走进去转了一圈,蹲下来敲了敲地面。采光还行,屋顶看着结实,没有漏水的痕迹。地方够大,位置合适,是个开张的好地方。
"租了。"他说。
白芷从隔间探出头来:"那我去找王伯!房东就是村东头的王伯,他家老母猪上回还是我接的生,我去说肯定能便宜点!"
"等等。"孟寻叫住她。
白芷停住脚,转过头来:"怎么了?"
孟寻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斟酌了一下措辞:"我身上没钱。"
白芷眨了眨眼,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啊。"
"一分钱都没有。"孟寻摊了摊手,"那些衣裳是旧的,身上就一块破玉坠子,卖了也不值几个铜板。"
白芷站在屋子中央,两只手搭在腰后,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然后她忽然一拍脑门:"你等一下!"转身就往外跑。
孟寻追出来,看见她跑到大槐树底下敲开了隔壁院子的门,跟一个白发老头说了几句话,又跑回来。气喘吁吁的。
"我跟王伯说了,"白芷说,"先赊着,三个月之后再给。这三个月你随便干什么,赚了钱再补上,赚不了他就不租了。反正是空着的,闲着也是闲着。"
"他答应了?"
"答应了啊。"白芷理所当然地点头,"我救了他家老母猪嘛,救命之恩呢,两码事归两码事,但他总要给我个面子。"
孟寻站在大槐树底下看着这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沉默了两秒。她站在晨光里,袖子卷到手肘,脸颊因为跑动红扑扑的,腰后面那把破刀歪歪斜斜地别着,看起来像个要去打架的,但说出来的话比谁都笃定。
"那你觉得我三个月能赚够十两银子?"孟寻问。
白芷仰着头看他:"你不是说要开店吗?你总归有你的办法。我是不懂,但我师兄教过我一句话,事在人为。"
孟寻没忍住笑了一声。他把目光从白芷脸上移开,看着大槐树底下碎了一地的日光。十两银子,三个月。他得干什么才能在三个月里攒出这笔钱来?抄书代笔?帮人写信记账?写封信最多收几个铜板,靠这个凑十两银子怕是要抄到明年去。
他想到了另一条路。
"白芷,"他说,"你认不认识那种会拳脚的、缺钱花的散人?"
白芷歪着头看他:"你问这个干什么?"
"先打听打听。"孟寻把手往袖子里一拢,"你帮我留意着,回头有用。"
白芷看了他两秒,没追问。她就是那种你说什么她先记着、回头再慢慢琢磨的性格。
"行。"她说,"那我先帮你去把草屋里的药材搬下来。"
孟寻看着小姑娘转身往山上跑的背影,短靴踩在石板路上咚咚咚咚响,他一个人站在大槐树底下,把铺子的门重新合上,然后靠着树干慢慢吐了口气。
三个月。十两银子。身上一分钱没有。但他有一间空铺子,有一个救命恩人小姑娘,有一个不用三个月就站不起来的身体,和一脑子在二十一世纪摸爬滚打二十几年攒下来的歪主意。
第一笔钱怎么赚,他已经有了个大概的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