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鹭岛,暑气依旧赖着不走。
午后的阳光穿过教室窗外茂密的香樟树叶,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讲台上,数学老师老徐正用粉笔敲击着黑板,发出“笃笃”的催眠声,空气中弥漫着粉笔灰和少年人身上特有的皂角味。
陈奕恒单手支着下巴,百无聊赖地转着笔。他的视线没有落在黑板的函数图像上,而是若有似无地飘向身旁。
他的同桌,陈浚铭,正坐得笔直,手中的黑色水笔在笔记本上飞快游走,记下的每一个字都工整得像印刷体。阳光恰好打在陈浚铭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挺拔的鼻梁和微微颤动的睫毛。他笑得很标准,那是他惯用的保护色——对谁都温和,对谁都疏离。
“这道题,陈浚铭,你上来解一下。”老徐突然点名。
陈浚铭合上笔盖,起身时动作流畅自然。然而,就在他起身的瞬间,陈奕恒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那是隐忍疼痛的微表情。
陈奕恒的视线扫过桌底,陈浚铭那只总是擦得锃亮的皮鞋边,脚踝处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卷边了。
陈浚铭走上讲台,解题步骤完美无缺。老徐满意地点头,挥手让他下去。
“脚废了也不说?”陈奕恒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冷硬,却顺手将自己桌肚里那瓶还没开封的冰镇乌龙茶,不动声色地推到了陈浚铭的手边。
陈浚铭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陈奕恒。少年的侧脸依旧看着黑板,耳廓却泛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谢了。”陈浚铭嘴角的假笑淡去,换上了一个真实的、带着点无奈的弧度。他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凉意顺着指尖钻进心里。
“后排那几位,别以为躲在书堆后面我就看不见!”老徐的粉笔头精准地砸向教室最后一排。
“哎哟!老徐你手气可以啊!”
一个张扬的声音打破了前排的静谧。张桂源从一堆试卷后探出头,手里还转着一个篮球,笑得一脸灿烂且不知悔改。他旁边的张函瑞则连头都没抬,依旧在刷那张物理竞赛卷,只是默默地将自己的书立往旁边挪了挪,试图在视觉上与张桂源划清界限。
“张桂源,你要是把打球的劲头用一半在数学上,也不至于在及格线边缘疯狂试探!”老徐气得吹胡子。
“那不是有张函瑞嘛,学霸都在这坐着呢,我怕什么。”张桂源嬉皮笑脸地看向身边的竹马,“是吧,瑞瑞?”
张函瑞手中的笔尖一顿,划破了纸张。他终于抬起头,清冷的目光扫过张桂源那张欠揍的脸,冷冷吐出两个字:“滚粗。”
全班哄堂大笑。
与此同时,教室后门突然被推开。
左奇函单手插兜,校服外套松松垮垮地系在腰间,领口敞开两颗扣子,一副刚睡醒的慵懒模样。他身后跟着杨博文,两人手里都提着全班的作业本。
“报告。”左奇函喊得毫无诚意,声音懒洋洋的。
老徐看了一眼这两位“特殊”的学生,叹了口气:“进来吧,作业放讲台上。”
左奇函径直走向后排,经过张桂源身边时,顺手抄起张桂源桌上的篮球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精准地抛回给他。
“昨晚没睡好?”杨博文将作业本放下,经过左奇函座位时,轻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很轻,像一阵温柔的风。
左奇函拉开椅子坐下,长腿随意地伸展着,目光落在杨博文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心里莫名有些烦躁。昨晚父母再婚的庆祝宴,那个家里热闹得像个笑话,只有他们两个像是被硬凑在一起的拼图,格格不入。
“梦见鬼了。”左奇函随口胡诌,趴在桌子上,脸埋进臂弯里,只留给杨博文一个倔强的后脑勺。
杨博文看着他的背影,眼神暗了暗,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轻轻放在了左奇函的桌角。
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像是赦免令。
“走!去后山小卖部,我请客!”张桂源一声吆喝,原本死气沉沉的教室瞬间活了过来。
六个人,三种截然不同的频率,却在这个充满海风与蝉鸣的午后,因为青春这个词,被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陈奕恒收拾好书包,看了一眼正在揉脚踝的陈浚铭,没说话,直接伸手抓住了陈浚铭的书包带子,拎起来挂在自己肩上。
“走了,瘸子。”
陈浚铭看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海风吹起陈奕恒额前的碎发,他嘴角的笑意终于不再是为了应付世界,而是为了某个人。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