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314年9月
【1314年8月,临泉城,战后初定】
硝烟渐散,烽火归寂。
历经一月血战、两将合攻,险塞临泉终被攻克。城头残破旗落,满地断戈残甲,血水浸透街巷泥土,整座城池方才从连日厮杀的死寂之中,缓缓透出一丝战后的喘息。
朱虎兵马驻于城外郊野,并未入城争功、夺府占仓。
他治军严谨,麾下士卒秋毫无犯,列阵整肃,静待城内彻底安定,全无半分恃功骄纵、趁机揽权的姿态。
城内,王官全权接手城防善后。
连日苦战耗尽心神,他一身甲胄陈旧斑驳,满是血污划痕,眼底布满赤红血丝,身形虽疲惫,风骨依旧沉稳刚毅。入城之后,他第一时间安抚残民、收拢降卒、清点府库、修补破损城垛,有条不紊、面面俱到。
城中残余官吏、残存兵卒见主将沉稳有度,皆是心安归服,无人敢生乱叛之心。
战后次日,王官亲自清点两军战功伤亡。
他逐营核对、逐账查实,心中清清楚楚:
整月苦战,自己麾下死伤最重、疲敝最深,若非朱虎军议挺身、星夜驰援、奇策破城,他这一军要么久耗溃败,要么无功获罪,绝无今日功成收官的局面。
论此战首破之功,当属朱虎。
王官素来坦荡磊落、不贪寸功,当即提笔,修正联名捷报,将奇谋破城、侧翼登城、终结死局的首功尽数归于朱虎,只字不提自己连日死扛血战的苦劳。
帐下亲兵见状皆劝:“将军苦战月余,浴血拼杀,大半硬仗皆是我军死顶,何苦将首功尽数让人?”
王官放下笔,神色淡然,目光望向城外朱虎大营的方向,沉声开口:
“我苦守一月,全军困死死局,无人援手、无人过问。满帐诸将惜兵避战,冷眼旁观,唯独朱虎不惧损耗、不求名利,当众请命驰援。”
“若无他,我此战必败,必获重罪。
苦战是我本分,破局是他高义。
功归有功之人,理所应当,无需争,不必抢。”
一番话说得帐下众人尽皆默然,心中尽数叹服自家主将胸襟。
【城外朱虎大营】
不多时,王官亲笔改写的战功清单、修正捷报尽数送至朱虎帐中。
朱虎摊开文书一看,只见王官将破城首功、定局大功悉数推让于自己,只自留死守牵制、耗敌锐气的苦劳,分毫不争、半分不抢。
朱虎合起文书,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诸将,人人争功夺利、贪名逐禄,哪怕微末小功,也要百般争抢、夸大己力。
唯独王官,血战月余、历尽绝境,反倒坦然推功、磊落无私。
这般胸襟,乱世罕见。
亲兵上前问道:“将军既得首功,可即刻修书马邑,详述破城始末,稳固恩赏。”
朱虎微微摇头,语气沉稳:
“我是驰援之师,他是死守主将。
一月血战,血肉消耗皆在他部,我不过是最后临门一脚。
首功本不该全归我,王将军高义推让,我不可顺势贪功。”
言罢,朱虎提笔,再度修书一封递往马邑。
他不掩王官苦战之功,详述其一月牵制、日夜督战、死守孤城、军心未溃的坚韧,句句属实、字字公允,主动将大半苦功归还给王官,直言自己只是辅助破局,不敢独揽大功。
两封书信,一推一让。
一者不贪血战苦功,一者不揽破城奇功。
乱世争功乱象之中,二将坦荡高义,截然清流。
【马邑·中军王府】
数日之后,两封文书先后送至刘武周案前。
刘武周逐字读完,眸中连连赞许,心中感慨颇深。
他征战多年,见惯了麾下诸将互相推诿、抢功甩锅、惜兵避战、自私自保的丑态。
临泉一战,恰恰相反:
诸将皆避,二人皆勇;诸将皆私,二人皆公。
王官苦战不怨、绝境不乱、功成不贪;
朱虎挺身赴险、破局定功、得胜不骄。
刘武周环视阶下诸将,面色沉肃,朗声当众言道:
“临泉之胜,不在于一城一地,在于得两员纯臣良将!”
“王官持重守义,苦战月余而军心不散,绝境仍守本分;朱虎识局敢为,众皆畏缩而独赴危难,功成懂得谦退。尔等诸将,当以此二人为鉴!”
满帐将领闻言,尽皆面有愧色,无人敢抬头辩驳。
刘武周当即重新定赏:
擢升王官,增赐粮帛,尽数抚恤其残伤士卒,嘉其坚守尽责、稳战不乱;
擢升朱虎,增其辖地兵权,嘉其临危敢担、不贪功名。
两道王令,公允得当,全军听闻,无不心悦诚服。
【临泉城外,离别之日】
王令传至临泉。
二将接旨,相视一笑,尽释所有分寸、所有客套。
朱虎整顿兵马,预备归镇。
此行驰援,不求功、不求利、只为大局、只为同袍。
王官亲自出城十里相送,立于道旁,神色诚恳:
“今日若无君,我必败罪身、全军覆没。
此番恩义,王某记之终生。
往后北疆战事、汾水防线,但凡有需,我临泉守军,必倾力呼应,绝不坐视。”
朱虎拱手回礼,身姿挺拔,语气温和而坚定:
“同属大王麾下,同为乱世将士,守望相助,本是分内之义。
将军死守坚城、胸襟坦荡,才是难得。
日后疆场再会,你我依旧同心破敌,共稳北疆。”
语毕,朱虎翻身上马。
旌旗一动,马蹄扬尘,本部兵马列阵启程,缓缓远离临泉地界,返程归镇。
官道漫漫,烟尘渐远。
王官立在原地,目送大军远去,心中感慨万千。
乱世凉薄,诸将皆私,人人惜命惜兵、冷眼旁观。
唯独朱虎,敢为人所不为,担人所不敢担。
经此一战,汾水咽喉彻底稳固。
刘武周南向门户大开,并州南线之势,自此悄然逆转。
【南线既定,黑山外域】
临泉既定,汾水渡口彻底掌控。
刘武周得了南线咽喉,并州南部防线豁然张开,再无锁城困局。仅仅休整半月,北疆兵马士气大振,粮草充盈、器械补齐,正是向外拓土、乘势扩疆的最佳时机。
临泉以南二十里,横亘一片连绵黑山。
山间扼守三座连环军堡:青石堡、落风堡、断云堡。
三堡依山而立、首尾相连、互成犄角,是官府固守多年的边防要塞,屯兵数千,弓弩齐备,地势险峻、易守难攻。
三堡不下,刘武周纵然握有临泉,也无法继续南下拓州,始终被锁死在黑山以北。
马邑王府,军议再起。
此番再议南征,帐下诸将一改先前畏缩避战之态。
临泉一战,朱虎挺身担责、功成谦退,深得大王赏识;王官死守尽职、坦荡无私,亦得重赏。众将亲眼看见敢战者升、避战者羞,无人再敢默然推诿。
刘武周立于舆图之前,指尖扫过黑山三堡,沉声开口:
“黑山三堡连环相护,阻我南下之路。今军心可用,谁愿领兵破堡,打通黑山南道?”
话音落下,帐下数将争相出列,纷纷请战。
刘武周目光扫过众人,心中自有定数。
三堡地势险恶、连环难打,绝非普通攻坚战,需胆大、心细、敢奔袭、善野战的统帅方可胜任。
他目光最终落于朱虎身上,朗声下令:
“朱虎听令。命你领本部精骑步卒三千,为主帅,征伐黑山,攻破三堡!”
“末将遵令!”
朱虎跨步出列,接下将令,凛然受命。
此番出征,与临泉死守僵局全然不同。
临泉是被动攻坚、困于城下,此战是主动奔袭、破阵拓疆,是朱虎独领一军、全权调度的主力大仗。
【黑山北麓,初次接战】
三日急行,朱虎三千兵马直抵黑山北境。
黑山山势陡峭,林木苍莽,山道狭窄崎岖,大军无法铺开,极难作战。三座军堡居高临下,扼守山道关口,每一座都是天然险塞。
青石堡为三堡首关,也是最靠前的前沿要塞。
堡守校尉凶悍桀骜,自持天险,听闻刘军来伐,非但不惧,反倒主动领步卒千余,出关列阵,依山势堵死山口,打算借着地利,先挫敌军锐气。
山间风烈,旌旗猎猎。
朱虎立马阵前,披甲按剑,目光冷扫对面敌阵。
敌军依山列阵、背靠堡城,占尽地利,若是强行正面硬冲,必然死伤惨重。
他临阵速定战术,传令三军:
“前部示弱佯退,诱敌深入;两翼伏兵山林,截断退路;中军铁骑蓄势,待乱即冲!”
军令层层传下,各部迅速暗布埋伏。
刘军前部士卒依令上前交锋,堪堪接战便佯装溃败,丢盔弃甲、节节后撤。
青石堡守将见状,误以为刘军战力孱弱、不堪一战,当即骄心大起,厉声喝令全军追击,打算一举冲垮刘军前阵,乘胜掩杀。
千余守军尽数离堡,弃了地利,追出数里山道,彻底踏入朱虎预设的伏击死地。
就在敌军尽数入套之际!
山间号角骤起,鼓声震天!
两侧密林之中,伏兵尽出,箭矢如雨倾泻而下,封死敌军左右退路。山道狭窄,守军拥挤一团,避无可避、逃无可逃,瞬间大乱。
朱虎双目凛冽,手提长刀,亲率中军铁骑正面突阵!
铁蹄踏碎山道尘土,刀锋破开敌阵防线,刘军铁骑直冲乱军腹地。马踏人身、刀劈敌甲,一路所向披靡。
守军猝不及防、首尾断裂,前队被铁骑碾压,后队被伏兵堵杀,军心顷刻崩塌,再无半分战意。
不过半刻时辰,出关追敌的千余守军死伤大半、余者跪地投降。
青石堡外主力一战尽灭。
【连破双堡,势如破竹】
青石堡守军主力尽丧,堡内只剩数百老弱残兵。
朱虎不待敌军喘息,当即领兵压至堡下,招降守卒。
堡内残兵目睹关外全军覆没,早已胆寒心怯,深知孤堡难守,未做顽抗,直接开堡投降。
第一堡,青石堡,克!
拿下首堡,刘军士气暴涨。
朱虎不停兵、不歇战,连夜整顿兵马,借着大胜之势,顺着山道奔袭第二座要塞——落风堡。
青石堡一破,朱虎不敢耽搁,当夜便引兵西进,直扑落风堡。
落风堡雄踞山隘风口,两侧皆是百丈陡崖,仅一条窄径盘旋而上,路面碎石遍布,仅容两三人并行。堡墙就着山岩修筑,垛口向外突出,弓弩手分列城头,一眼便可俯瞰整条山道。守将吸取青石堡惨败的教训,严令全军死守堡内,绝不轻易出关野战。
天刚蒙蒙亮,朱虎大军抵达堡下。
山道狭窄,大军无法齐冲,若是贸然仰攻,士卒尽数暴露在箭雨之下,只会白白送命。朱虎当即分兵:前部千人持厚木盾、皮障,结成层层盾阵,沿着盘旋山道缓步向上推进,作为正面佯攻。盾手举盾护住头顶与身前,身后长矛手紧随,缓步向前,每走数十步便停下,以强弓对射城头,吸引守军全部注意力。
城头守军见刘军登山,立刻万箭齐发。箭矢击打在木盾之上,砰砰作响,木屑纷飞,仍有不少箭矢从盾隙穿出,刺伤士卒。守军又推落滚石,巨石顺着陡峭山道滚滚砸落,势不可挡,一旦撞上盾阵,便将数人撞翻,滚落山崖,惨叫不绝。
正面厮杀牵制之时,朱虎早已挑选两百精锐攀山死士,由熟悉山径的向导引路,绕至后山绝壁。此处崖壁生满荆棘,岩石湿滑,没有道路,死士腰悬短刀,背缚绳索,手脚扣住岩缝,一点点向上攀爬。崖壁上零星有守军哨卒值守,猝不及防,被死士悄无声息斩杀,不留警报。
三更时分,月色被山云遮蔽。
后山死士尽数登至堡墙后侧,割断绳索,翻上城头,短刃突刺,悄无声息解决附近垛口的守兵。随后迅速奔至堡内侧门,斩断门栓,放下吊桥。
低沉的号角声自堡内响起。
正面盾阵的刘军听见信号,骤然发力,呐喊冲锋。堡内守军骤然听闻身后杀声,大惊失色,不知敌军从何处入城,军心瞬间大乱。守将慌忙分兵回防,可山道本就狭窄,兵力调度不开,前后不能兼顾。
刘军内外夹击,短兵相接,刀光在烽火里往复碰撞。守将亲率亲兵奋力巷战,亲手斩杀数名刘军士卒,终究寡不敌众,身中数创,力竭倒地。残余守军见主将阵亡,丢甲弃械,四散投降。
第二堡,落风堡,克!
【断云堡死战】
连破两堡,大军继续向黑山最高峰进发,便是三堡之首——断云堡。此堡矗立山巅,云雾常绕城头,故而得名。之前两堡溃败的残兵全都退守于此,聚拢两千余众,囤积大量礌石、火油,决心死守山顶,以待援军。
断云堡地势最为凶险,四面几乎都是绝壁,只有一条极陡的羊肠小道直通堡门。守军居高临下,视野辽阔,山下一举一动尽收眼底,投石机、重型床弩尽数架设在城头,威慑山下。
朱虎引军合围,先遣士卒喊话劝降。断云堡守将性情刚烈,不仅拒绝归降,还令床弩齐射,箭矢破空,直扑刘军阵前,几名靠前喊话的士卒当场中箭倒地。
朱虎见状,不再等待,下令全军总攻。
数十架投石机排布在山下合适高地,巨石呼啸升空,重重轰击堡墙。山石崩裂,尘土漫天飞扬,城头雉堞不断崩塌。守军冒着落石,连夜搬运土石修补破损墙体,丝毫不敢松懈。
步卒分作数队,轮番仰攻。士卒背负云梯,沿着陡坡向上冲锋,每向上一步,都要直面城头倾泻的箭雨、滚木与滚烫火油。滚木滚落,一撞便是数人倒地;火油泼下,遇火即燃,烈焰裹着士卒哀嚎在山间回荡。一队伤亡撤下,下一队立刻顶上,昼夜轮攻,不给守军喘息之机。
激战一日,攻守双方皆伤亡惨重。朱虎立于阵前高处,时刻观察城头动静,发现守军兵力大多集中在正面隘口,堡后方崖边防备稍弱。他当即抽调三百精锐,携带飞钩、绳索,从后山险崖攀援而上。
待到夕阳西垂,暮色渐起。
后山精锐飞钩搭上堡墙,悄然登城,突袭城头床弩阵地,斩杀弩手,毁掉守城重械。守军后方大乱,正面的刘军抓住时机,嘶吼着踏云梯冲上城头,与守军展开惨烈白刃战。
刀枪相撞,甲胄碎裂,鲜血顺着山岩缝隙流淌。断云堡守将亲自提刀迎战,身被数创,依旧死战不退,最终力战殉城。剩余守军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兵器跪地请降。
第三堡,断云堡,克!
十日三战,连拔三堡。
黑山连环天险尽数崩塌,盘踞南线多年的边防要塞,一朝彻底平定。
黑山三堡一战,不同于临泉耗时一月的死守僵局。
这是朱虎独领一军、全权统帅、奔袭破阵、连克三险的封神野战大捷。
不拖、不耗、不怯、不争。
谋定后动、速战速决、连战连捷,尽显名将杀伐气度。
捷报传回马邑,刘武周大喜过望,当众盛赞:
“虎臣善战,奔袭千里破重险,孤得此人,南疆无忧!”
【黑山全境,战后安定】
三堡尽破,黑山烽烟彻底散尽。
三日连拔三险隘,山道贯通南北,残敌尽数归降,百里黑山天险尽数落入刘武周掌控。朱虎整肃三军,安抚堡民,整编降卒,将三座军堡重新修缮布防,派驻精兵镇守。
一切善后妥当,朱虎方才遣快马携大捷文书、军功册籍,星夜驰还马邑王城,等候王命封赏。
【马邑·中军大殿,朝议论功】
盛夏风暖,大殿肃穆。
连日捷报频传,满堂文武皆知南线大胜,黑山尽平。
刘武周端坐王座,手执朱虎军功簿,字字阅览,神色明朗。
帐下诸将分列两侧,人人神色恭谨,无人再敢有先前避战偷安之态。
此前临泉一役,朱虎挺身于众将缄默之时,解围于绝境死局之中,已显格局风骨;
此番黑山会战,朱虎独领一军、自主谋断、三日定三堡、拓土十余里,军功赫赫,震彻全军。
刘武周抚卷沉声道:
“临泉解围,是义;黑山拓疆,是功。义功兼备,忠勇双全。”
他环视众臣,当众定断:
“朱虎累立战功,两次大捷,皆为南疆定鼎之关键。今擢升职级一级,升朱虎于镇将。按军中规制,镇将俸禄,年支粟米一百五十石、钱三十贯、绢十二匹,赐永业田八十亩,许配亲兵十人,驻守堡寨,官舍由营中供给。掌一堡防务,可理堡内细事,然刑杀大事、粮草调度,皆需上报校尉决断。若遇战事,另论军功赏格;一旦堡防有失,则削田夺俸,军法严惩。军中自有规制,昭武校尉之下,便是镇将。镇将专司一堡之守,统兵数百,掌堡城防务,受校尉节制。此番黑山三堡平定,朱虎便上表举荐有功之人,授三堡镇将,分守青石、落风、断云三隘,各领堡卒,镇守山道。 夕阳漫过黑山三堡城头,新插的将旗迎风烈烈舒展。
一阶晋升,是荣光,亦是重担。
南疆未定,前路征战不止,进阶之后的朱虎,即将直面更大的州府战局、更硬的敌军劲敌。
本章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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