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312年12月
【晋南边境战场 风沙漫天 两军对垒】
刘武周割据晋地后,为扩张地盘、抢夺粮草,派遣麾下军队攻打周边周廷残余驻守的小城池,朱虎带领的三百乡壮,虽被视作杂兵,却也被强行征调,随军奔赴前线,这也是朱虎生平第一次踏上真正的战场。
战前,军营临时集结,朱虎身着一身不合身的破旧皮甲,甲胄松垮挂在肩头,冰冷硬壳硌得皮肉生疼,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枪,冰凉粗糙的杆身被冷汗浸得湿滑,腰间别着一把砍柴刀,是他常年谋生的旧物,静静垂在身侧,站在队伍末尾。身旁的乡亲壮丁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双腿止不住微微簌簌发抖,有人紧紧攥着兵器,用力到指尖泛白、指节发白,骨节紧绷颤抖,有人低着头,胸膛起伏急促,大口喘着粗气,眼底盛满摇摇欲坠的恐惧,满眼都是对战场的极致惊惧。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剧烈震动,几乎要冲破胸膛,耳边全是自己急促杂乱的呼吸声,嗡嗡作响。他死死盯着前方寒光闪闪的刀枪,满目森冷锋芒,指尖彻底冰凉僵硬,手心瞬间被冷汗浸透,湿漉漉黏腻一片,握着长枪的手不住发颤、微微抖动。他只是个乡间种田的憨厚汉子,这辈子见过最凶的场面,不过是乡间邻里打架斗殴,何曾见过这千军万马、刀光剑影、生死须臾的骇人阵仗?死亡的恐惧像一只冰冷刺骨的手,死死紧紧攥住他的心脏,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双腿发软发酸、微微打颤,脚底虚浮无力。脑海里止不住浮现出家乡安稳和煦的模样,浮现出乡亲们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惨状,又转念一想,若此刻退缩半步,身后并肩的同乡必死无疑,自己也难逃严苛军法处置,一股慌乱、纠结、无助的复杂心绪,在心底翻涌缠绕,压得他心口发闷。
他深吸一口裹挟风沙的凉气,气息微颤,悄悄抬手,轻轻按住身旁瑟瑟发抖的同乡,眼神强撑着镇定,掩去眼底慌乱,声音压得低沉却格外有力:“别怕,跟紧我,护住身边的兄弟,别乱冲,也别退缩。”可他自己的心跳依旧擂鼓般震得耳膜发疼,脑海里一片空白茫然,心底既有对生死的极致惶恐,也有一丝无路可退、被迫前行的决绝。
不多时,双方主帅一声令下,震天的号角瞬间刺破长空、响彻旷野,厮杀正式开始!
骑兵率先冲锋,密集马蹄踏地的声音如同惊雷滚滚、震动大地,铺天盖地的喊杀声、刺耳的兵器碰撞声、战马凄厉的嘶鸣声瞬间响彻天地,震得人耳膜轰鸣。箭矢如暴雨般从空中密集掠过,带着尖锐凌厉的破空声,密密麻麻倾泻而下,不断有人中箭倒地,身躯重重砸落黄沙,发出凄厉痛苦的惨叫,温热鲜红的鲜血瞬间汩汩涌出,染红了脚下干燥的黄土。
看着身边一个个熟悉的身影、陌生的士卒被箭矢射中,重重摔倒在地,鲜血喷涌而出、浸透沙土,朱虎脑子“嗡”的一声骤然空白,心神巨震,瞬间一片茫然,浑身血液仿佛都瞬间凝固、冰凉刺骨。刺鼻浓烈的血腥气直冲鼻腔、钻入肺腑,他胃里一阵剧烈翻江倒海,生理性的恶心狠狠涌上喉咙,压制不住的反胃感席卷全身,双腿控制不住地想要后退躲闪,浑身僵硬发沉。这就是真实的战场?这就是冰冷残酷的杀人与被杀?他从未如此真切、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紧贴身侧、近在咫尺,下一个轰然倒下的,可能就是自己,就是身边朝夕相伴的同乡,极致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几乎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朱虎所在的步兵队紧随其后,咬着牙朝着敌军阵营硬冲而去。冲在最前面的士兵转瞬便与敌军缠斗厮杀在一起,刀刃入肉沉闷的闷响、濒死痛苦的哀嚎、将领厉声的喝骂声交织缠绕,混杂成一片,场面混乱嘈杂又极致惨烈。一具具温热的尸体重重倒在地上,鲜红的鲜血顺着干燥的沙土缝隙缓缓流淌,汇成细细蜿蜒的血溪,刺鼻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死死笼罩周身。
他直面冲来的敌军,心底本能的畏惧死死牵绊四肢,他始终不敢下手、不忍杀生,看着对面鲜活的人影,双手僵硬沉重,无论如何都刺不出手中长枪,生生压住了所有搏杀的动作。
漫长惨烈的厮杀持续不休,反复的格挡、奔走、僵持、躲闪,彻底榨干了他浑身力气。朱虎浑身肌肉酸胀脱力,四肢沉重发软,再也撑不住紧绷的身形,踉跄后退数步,重重靠在一块厚重冰冷的石头上,脊背紧贴寒凉石面,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身体一沉,胸膛剧烈大幅度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粗重急促的喘息声在耳边格外清晰,一呼一吸都带着疲惫的颤感,浑身脱力酸软,连抬手的力气都几乎耗尽。
他微微抬眼,目光呆滞茫然,缓缓四处望去。
满目皆是残破狼藉的战场,漫山遍野横七竖八躺满了冰冷尸体,敌我交错、层层叠叠,断裂的兵刃、破碎的甲片散落遍地,暗红血色浸透整片黄沙大地,触目惊心、惨烈至极。
看着这人间炼狱般的景象,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悲痛、无助、酸涩、绝望瞬间破防,积攒的情绪彻底绷不住。
温热的泪水,从通红酸涩的眼眶里,慢慢的、无声的溢落、流淌而出,顺着沾满尘土、覆着薄汗的脸颊缓缓滑落,一滴一滴砸在脚下血土之中。
恍惚之间,眼前血腥破败的战场瞬间模糊变幻,脑海中骤然浮现出往日温柔的光景。
从前风和日丽的乡野田间,天光和煦、岁月安稳,他和一众淳朴乡亲并肩站在田亩之中,一同弯腰耕种、收割劳作,日日相伴、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农活虽累,却满是烟火安稳,人人眉眼轻松、笑语盈盈,没有刀兵,没有死伤,没有绝望,只有平淡温暖的日常。
可转瞬之间,所有温柔回忆、安稳过往,瞬间支离破碎、彻底崩塌消散。
幻境轰然碎裂,眼底依旧是尸山血海、黄沙残尸、满目苍凉。
方才所有的胆怯、隐忍、疲惫、悲伤,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心底积压的无尽悲愤、不甘、痛楚轰然翻涌而上,燥热的怒火直冲头顶,浑身血液瞬间滚烫滚烫,肾上腺素骤然疯狂飙升,席卷四肢百骸。
所有的疲惫、酸软、无力一扫而空,身躯重新绷紧,眼底的茫然悲伤尽数褪去,只剩彻骨的怒与刚。
他动作迟缓却坚定,缓缓弯腰,五指收紧,慢慢捡起掉落在脚边的长刀,掌心死死攥紧刀柄,力道极致沉重。
手臂微微抬升,一点一点、稳稳地将冰冷刀身缓缓抬起,慢慢的把刀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胸腔积压所有情绪,尽数化作一声爆发式的嘶吼,他仰头嘶吼,声线沙哑震颤,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啊——!!!”
撕心裂肺的怒吼回荡旷野,震荡四野。
就在吼声未落的瞬间!
身后猛然传来轰隆一声震天巨响!
原本紧闭的城门轰然被彻底攻破、轰然洞开!
是刘武周所派遣的支援大军!
无数士兵身披规整铠甲、甲光凛冽,手中紧握坚厚盾牌与锋利刀剑,阵列整齐、气势汹汹,一个个源源不断蜂拥而上,踏着铿锵步伐,疯狂冲杀向身前疲敝的敌军!
援军骤至,战局逆转!
朱虎整个人仿佛绝境逢生、瞬间满血复活!
眼底锋芒暴涨,战意滔天!
他不再有半分迟疑,紧握手中长剑,腰身猛然挺直,脚下骤然发力,身形疾冲而出,迅猛凌厉地朝着前方敌阵迅猛冲杀上去!
此刻的他,已经不再纠结于是否愿意伤人。他清楚地知道,在这乱世里,善良和软弱换不来活路,只有拿起武器,奋力拼杀,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才能在这乱世里有一线生机。从前那个只懂种田、安分守己的乡间汉子,在这一刻,被战场的鲜血与满地尸首逼着成长,心底的怯懦被一点点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沉稳、果敢,以及对这乱世的无声抗争。
他手持长枪,在乱军之中奋力厮杀,没有精妙的招式,却凭着一身蛮力、沉稳的心性和不要命的狠劲,左突右冲。有人从背后偷袭,他便回身格挡;有人围攻同乡,他便上前解围,破旧的长枪在他手中挥舞得虎虎生风,身上的皮甲被划开数道口子,胳膊也被刀刃划伤,渗出血迹,可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在乱军中拼杀。
战场上尸横遍野,残肢断臂随处可见,黄沙被鲜血浸透,变成暗红的泥污。朱虎浑身浴血,脸上、身上分不清是自己的血还是敌人的血,汗水混着血水滑落,模糊了双眼,他也只是抬手胡乱一抹,继续奋战。
起初的恐惧与不忍,渐渐被厮杀磨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往无前的狠劲与沉稳。他始终守在三百乡壮身旁,带领着众人相互照应,原本散乱的乡壮,在他的庇护下,竟没有一人溃散,反而渐渐稳住了阵脚。
半个时辰后,敌军渐渐不敌,节节败退,刘武周的军队乘胜追击,吹响了胜利的号角。
硝烟渐渐散去,战场上一片狼藉,哀嚎声渐渐微弱,只剩下满地尸体与残破的兵器。朱虎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腿发软,浑身力气仿佛被抽空。
看着眼前尸山血海,闻着挥之不去的血腥气,他心底百感交集。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亲手伤人的唏嘘,更有历经生死后的释然与坚定。这场仗,让他彻底明白了乱世的残酷,也斩断了他最后一丝对安稳生活的幻想。他不再是那个只想苟活的乡野布衣,而是在战火中蜕变,决心在这乱世中,闯出属于自己的路,护住身边之人,甚至改变这乱世的命运。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久久没有言语,眼神里早已没了战前的怯懦,只剩下历经生死后的沉稳与锋芒。硝烟渐散,号角鸣金。
敌军溃败奔逃,刘军大旗插在城头,这场小仗终于胜了。
朱虎拄着弯了的长枪,浑身是血,大口喘着粗气,双腿不住打颤。刚才那股子拼命的狠劲一退,浑身肌肉都在发酸、发疼。
他看着满地尸体,闻着浓重的血腥气,胃里还在隐隐翻腾,可心里已经不一样了。
一开始的害怕、恶心、手软,全在刚才一刀一枪里被打没了。他第一次真切明白:
这乱世,不杀人就被人杀;不狠,就护不住身边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却握得死紧的手,那双手刚杀过人,沾满血,也第一次让他在战场上活了下来。
身旁的乡亲们围过来,又怕又敬地看着他。
朱虎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慌乱、不适、后怕全都压进心底,抬眼望向远方战场,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从今天起,他不再是个只会种地、只会忍气吞声的百姓。
他是个上过战场、杀过敌、能在乱世里活下去的兵了。
硝烟渐渐在旷野之上缓缓散开,战场上的喊杀声慢慢平息,只剩下伤者微弱的呻吟,与风吹过尸体的呜咽。
负责清点战果的军吏,手持木简,在阵前高声宣读此战战报,声音传遍幸存士卒耳中。
“此战大捷!周军溃逃,斩获首级共计二百一十三颗!
乡勇朱虎,阵前力战,斩杀敌军士卒十四人,勇冠行伍,记首功!”
话音落下,周围残存的乡勇纷纷侧目望向满身血污的朱虎。
军吏取来奖赏之物,送到朱虎面前:一匹麻布、两斗粟米,另有一块镌着军功记号的木牌。
“此乃主公所赐。麻布粟米归你,木牌为凭,往后论功升迁,皆以此牌为证。”
朱虎垂眸看着面前的奖赏,手上还残留着长刀握柄的冰凉,身上血污未干。方才浴血厮杀的怒火尚未完全褪去,心底却五味杂陈。他从前只懂耕种,从未想过自己一介农夫,竟会亲手斩杀十四人,换来这一份军功赏赐。
他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木牌,低声道谢。
旁人眼里,他是阵前悍勇、立下首功的勇士,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十四条性命压在心头有多么沉重。战场上怒火冲顶,只知奋力搏杀护着同乡,可厮杀停下之后,方才被怒火掩盖的惶恐与愧疚,一点点从心底翻涌上来。那些敌军,很多也只是被迫上阵的百姓,和曾经的自己并无两样。军功、粟米、麻布,看似是战功的犒赏,可每一分赏赐,都沾染着鲜血。人前他必须挺直脊背,不能流露半分软弱,可心底的煎熬无处安放。
待到暮色沉沉,朱虎寻了一间空置简陋的小屋,独自躲入屋内,掩紧木门。
屋外尚有士卒往来走动,他不敢放声,只能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肩膀微微颤抖,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再次涌出。他埋着头,肩膀一阵阵耸动,细碎压抑的呜咽声在狭小屋子里面轻轻回荡,不敢让外面任何人听见。
他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胜利者还是罪人。乱世推着他拿起刀,逼着他夺人性命,就算是为了活下去、护住同乡,可双手染血这件事,始终在心底啃噬着他。昔日田埂上那个只握锄头、不喜纷争的农夫,已经随着这场血战死去了。可他别无选择,这条路一旦踏上,再也回不去了。2
(੭ˊᵕˋ)੭ 这章看得我好上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