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风卷着梧桐叶,拍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簌簌作响,像极了无人搭理的絮语。
晚自习的铃声落下去许久,整栋高三教学楼彻底浸在安静里。白炽灯的白光冷而亮,铺满整洁的课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这间教室唯一的主旋律。
林知夏坐在靠窗的位置,指尖捏着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桌肚里压着一张折得工整的米白色信纸,边角被她反复摩挲得微微发卷。
那是上周运动会结束后,陆时砚塞给她的。
他当时打完篮球赛,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少年气息干净又张扬,夕阳落在他清晰的下颌线上,温柔得不像话。他没多说一句话,只是趁着人群喧闹,轻轻把纸团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一句“回去看”,就被队友喊着带走了。
整整七天,这封信安安静静躺在她的桌肚,她一次都没敢拆开。
心底藏着极致的胆怯,她怕纸里的文字,戳破她小心翼翼藏了一整个青春的暗恋,更怕那寥寥数语,是温柔又决绝的告别。
后排传来轻微的挪动声,不用回头,林知夏也知道是陆时砚。
他永远是这样,安静、自律、沉稳。别人埋头刷题叫苦不迭,他永远从容不迫,哪怕是枯燥的晚自习,脊背也挺得笔直,周身带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感。
他好像永远站在更高更远的地方,前途坦荡,万丈光芒,而自己,只是追着他光亮,勉强前行的普通人。
墙上的挂钟滴答转动,分针悄无声息划过一圈又一圈。
林知夏深吸了一口带着秋凉的空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慌乱,弯腰,指尖颤抖着,慢慢抽出了那张信纸。
折痕很深,层层叠叠,像她藏了无数个日夜的心事,被层层包裹,不敢外露半分。
她垂着眼,缓缓展开。
字迹清隽利落,笔锋干净,是独属于陆时砚的字体,凌厉又温柔。
【知夏:
我观察了你很久。
不是一时兴起,是日积月累的留意。
我知道你总在早读前偷偷背单词,会因为一道解不出的数学题偷偷蹙眉,会在跑步掉队时咬着牙不放弃,也会在看向我的时候,眼神慌乱躲闪。
我都看见了。
别人都觉得你安静内向,胆小怯懦,可我知道你骨子里的倔强和温柔。你认真、纯粹、永远在默默努力,这样的你,很耀眼。
我不想只做你遥遥仰望的人,我想和你并肩。
高考之前,我不打扰你的心绪,不耽误你的前程。我唯一想告诉你的是,你的目光从来不是单向的追逐。
等盛夏结束,等高考落幕,等我们走出这栋教学楼。
我想正式问你一次,
要不要,和我在一起。
——陆时砚】
短短几行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言语,却字字句句,狠狠砸进林知夏的心底。
心脏骤然紧缩,随后是铺天盖地的酸胀和温热,顺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原来不是她的一厢情愿。
原来那些无数次让她心动的巧合、对视、停顿,从来都不是她的错觉。
原来她小心翼翼、藏在眼底的喜欢,跨越了遥遥距离,被他悉数收纳,默默回应。
晚风穿过窗缝,轻轻拂动纸上的字迹,也吹乱了女孩额前的碎发。温热的湿润,悄悄漫上眼眶。
她偷偷喜欢了两年的人,告诉她,他也在看着她。
后排的位置,笔尖停顿一瞬。
陆时砚抬眼,目光越过层层课桌,轻轻落在窗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看见女孩微微僵住的肩膀,看见她垂着的眼眸,长睫轻轻颤动,像受惊的蝶。
他看不见她的表情,却能猜到她此刻的慌乱与无措。
少年眼底漾开极淡、极浅的温柔涟漪。
他忍了整整三个月。
从初夏到深秋,从燥热蝉鸣到萧瑟晚风,他克制着心底的悸动,不敢打扰她的学习,不敢打乱她的节奏。他怕自己的莽撞,会影响她的心态,耽误她的未来。
所以他选择写信,选择把所有心意封存,约定好一个光明坦荡的未来。
他不要懵懂潦草的早恋,不要偷偷摸摸的悸动,他要和她一起熬过题海漫漫,跨过高考难关,然后光明正大的相爱。
教室依旧安静,只剩下笔尖摩挲纸张的轻响。
林知夏抬手,轻轻擦了擦眼角的湿意,低头,一字一句重新读完那封信。
心底积压了两年的自卑、忐忑、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
原来她的奔赴,从来都有回应。
原来她的星光,也在为她而来。
她慢慢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桌肚最深处,像是藏好了一份滚烫又珍贵的期许。
抬头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晚风温柔。
距离高考,还有二百一十八天。
前路依旧辛苦,题海依旧茫茫。
可这一刻,林知夏的心底,忽然就有了满溢的勇气和笃定。
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追赶光亮。
她和陆时砚一样,怀揣着同一个未来,奔赴同一场盛夏。
桌前的试卷依旧繁杂,可女孩的眼神,已然变得坚定明亮。
风停窗静,旧信藏秋。
所有温柔期许,皆待盛夏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