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S-9之后,收集节奏真正地加快了起来。像一条河流过了最狭窄的峡谷段之后进入了开阔的平原,水流没有变弱,但流速更稳了,阻力更小了,每一段行程之间的衔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顺畅。
徐霆飞在驾驶座上翻看星图的时候发现,后面几块碎片的位置分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规律性——它们像被谁提前按照一个既定的路径排好了队,从上一块到下一块的飞行距离恰好都在两到三光年之间,中途没有需要绕行的危险空域,没有高能量辐射区,没有引力异常的陷阱地带。
安迷修把这种分布模式称为"最末的温柔",炎没有反驳。
第十九块碎片在一颗海洋星球的海底洞穴中。那颗星球从轨道上看是一整片深蓝色,表面没有露出任何陆地的轮廓,只有云层的白色条纹在洋面上缓慢地移动。
穿梭艇降落在唯一一块露出水面的礁石上——那块礁石大约只有一张餐桌的大小,表面布满了海鸟的白色粪便和青黑色的贝壳附着物。徐霆飞穿着飞影铠甲从礁石边缘跃入水中,铠甲在接触到海水的一瞬间自动调整了护盾的渗透压参数,在水下形成了一个紧贴身体的封闭式防水层。
他在碧蓝色的水下穿行了将近二十分钟,经过了几丛珊瑚状的矿物结构和一群身体半透明的发光鱼类,然后在一处被海底火山岩包围的洞穴深处找到了那枚碎片。
它嵌在洞穴壁面的一层沉积岩中,表面覆盖着薄薄的钙质外壳,像一枚被时间包裹起来的珍珠。徐霆飞用指尖的意能轻轻敲开那层外壳,把碎片取出,然后沿原路返回。
整个取晶过程耗时不到四十分钟,吴刚在他浑身滴着水从海面冒出来的时候说

你这一块比俺在盲区挨的那顿揍省力多了。
第二十块碎片在一个废弃的星际驿站里。那座驿站漂浮在一条早已废弃的航线上,外壳被微陨石撞击出了密密麻麻的凹坑,气闸舱的门半开着,里面一片漆黑。
安迷修在扫描数据中认出了驿站内部结构的阿瑞斯制式特征——那是路法时代之前建造的旧式补给站,后来被废弃了,但内部很多设施仍然保持着相对完整的状态。
碎片被嵌在驿站主大厅的一面墙壁上,镶嵌在墙面的金属装饰框架中央,周围还残留着几圈已经褪色的装饰纹样,看起来像是被某位经过的旅人或者驿站最后的看守人当作了一件有纪念意义的装饰品。
驿站里有一位看守人——一位皮肤泛着淡绿色的老者,看起来已经在这里独自居住了很长时间。安迷修用阿瑞斯古语和对方沟通,解释了碎片的用途之后,看守人表示愿意交换。他的要价是一箱地球零食。
安迷修从穿梭艇的物资储备里翻出了一箱还没拆封的压缩饼干、能量棒和果冻,当面拆开了一包果冻递给对方。看守人接过那包透明胶状物时,淡绿色的脸上露出了极度专注的表情。
他吃了一口,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安迷修翻译成地球语大概意思为"值得",主动从墙上取下了能晶碎片递了过去。
吴刚在后面全程目睹了这场交易,脸上的表情从震惊逐渐过渡到了某种哲学的接受。

零食换能晶?
他走到安迷修旁边,压低声音

一箱果冻和压缩饼干换了一块能晶碎片?俺花了四十分钟潜水带回来的那块跟这一块价值一样?
安迷修把碎片收好,偏过头看着吴刚,表情平静。

他们有收集异星货物的爱好。
他的语气里那种"这是个合理的判断"的笃定像一层薄薄的壳覆盖在意外之上。

每颗星球的人都喜欢自己没见过的东西。压缩饼干和果冻在那些物资匮乏的驿站里是全新口感和全新质感的新体验。

对他来说这一箱零食的价值可能比那块镶在墙上的石头高出几倍。对你来说那块石头比零食重要几万倍。交换是建立在供需关系上的,不是建立在同等含金量上的
第二十一块、二十二块、二十三块分别在接下来的两周内陆续被找到。每一次行动都更加高效,配合也更默契。
铠甲召唤人和幽冥魔队长之间的攻防轮换已经不需要通过语言来完成——徐霆飞在引力梯度的前方调整方向的时候,乔奢费几乎在同一瞬间向侧翼移动了半个身位补上了他的空档;库忿斯正面破开障碍的时候,李昊天从后方抵住他的肩膀位置做能量后盾补强;安迷修站在穿梭艇舱门口看着每一次回收的流程,在每个节点需要快速决策的时候只用一句话或者一个动作就传达了完整的战术意图。
那些曾经需要反复确认的指令,现在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姿态的微调,对方就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整个团队像一台被持续运转了很久的机器,零件之间原有的毛刺已经被磨合掉了,彼此咬合的缝隙精准到不需要额外的润滑。
最后一块碎片被取回穿梭艇的那天,炎没有立即离开那片星域。他把穿梭艇停在了一片相对空旷的、远离任何恒星和行星干扰的区域,然后站起来,走到舱内的中央位置。
他弯下腰,把二十三只密封容器一只一只地打开,把里面的碎片一枚一枚地取出来,平铺在舱内地板上。碎片一共二十三枚,颜色各异,大小略有参差,有的棱角分明,有的边缘圆润,有的表面带着星尘的磨痕,有的光洁如新。
它们并排铺在地板上,彼此之间隔着大约一尺的距离,像二十三颗被分散在不同棋盘上的棋子终于被收拢到了同一张桌面上。
然后它们动了。最开始是一枚碎片边缘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细光——然后那道光像是被某种无形的牵引力传递到了旁边的碎片上,第二枚的侧面应声亮了起来,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
像一列被从一端点燃的导火索沿着地板蜿蜒前进,二十三道不同颜色的光同时亮起,在舱内的暖白色灯光下形成了一片密集的、颜色交错的发光矩阵。
那些光芒从碎片的表面向外蔓延,延伸出一根根比头发丝还细的光线,那些光线在碎片之间的空气中交错、编织、形成一张细密的网。
光网从碎片表面逐渐扩大到覆盖整片地面,然后沿着墙壁向上攀爬,沿着天花板蔓延,把整艘穿梭艇的内部染成了一片流动的色彩空间,像被装进了一颗正在呼吸的宝石内部。
然后碎片升空了。二十三枚同时从地面浮起来,带着那些交错的光线一起上升,在舱内中央聚拢成一团密集的光球。边缘与边缘之间贴合,棱角与棱角之间咬合,空隙被流动的光填补,色彩的差界被持续的融合渗透抹平。
没有声音——那种融合的过程寂静得像时间本身被暂停了,只有光在持续地增强、覆盖、叠加,所有的颜色在最亮的那一瞬间同时过渡成了一种非常纯粹的、近乎透明的白金色,然后光芒像被收了回去一样缓缓地暗了下来。
光芒散尽之后,一颗拳头大小的多面体悬浮在舱内中央。它的表面没有任何一种固定的颜色,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会显现出不同的光泽——
有时是深海一样的暗蓝,有时是琥珀般的暖金,有时是星光一样的银白,但这些颜色内部像被一个缓慢转动的内芯持续搅动着,永远处于流动和变化之中。
所有色彩都被封存在内部流动,像是把一道完整的彩虹压缩成了一颗透明的、静止的、正在呼吸的卵。

完整了。
炎站在那颗晶体面前,金边眼镜的镜片上映着内部流动的彩色光泽。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度,那种降低不是虚弱,是一种被沉重的东西从内部压着共鸣箱时产生的低沉。千年来很少流露的那层极淡的、像被磨光了的石头表面微微起雾一样的情绪,从他的声音边缘渗出来了一点。

能晶完整了。
徐霆飞站在舱门旁边,看着那颗悬浮在空中的多面体。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色彩在晶体的内部持续地、温和地、不知疲倦地流动着,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松开了——
像一个被拧了很久的盖子终于被旋开了第一圈,气压平衡了,那种持续数周之久的下意识紧张感正在从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缓慢撤离。
他把目光从能晶上移开,看了一眼舱内其他人的表情——李昊天站在他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肩膀的线条比过去任何一天都更松弛;吴刚靠在舱壁上,嘴角有一个不自觉的弧度,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决定不说了;乔奢费的目光落在晶体表面某一道正在流动的色带上,像在看一段被回放的、很久以前的影像;安迷修低头合上了记录本,封面的金属角在他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合拢声。
所有人都安静地看了一会儿那颗完整的晶体,它悬在那里,像一颗被收齐了所有碎片的、重新完整的心脏,正在以它自己的节奏轻轻地搏动着。
窗外是深黑色的真空和远处稀疏的星光,穿梭艇停在一片平静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只有船舱内部这颗拳头大小的光在亮着,把所有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成长短不一的一排。2
蹲蹲下一章的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