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三十天。在银河系边缘这颗不起眼的小行星上,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刮风下雨,没有街角早餐摊的白汽和梧桐巷里小孩追逐打闹的声响。
穹顶的照明系统按照固定的周期切换颜色:淡蓝代表清晨,暖黄代表正午,橘红代表黄昏,暗蓝代表夜晚。沙宾在自己的记录本上画了一个简陋的日历格子,每过一天就在格子里涂满一个小色块。
三十个小色块排成四排半,从左上角到右下角,颜色深浅不一,像一截被裁下来的彩虹。他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把笔放下,抬头看了看训练场中央那些空荡荡的悬浮位置——那颗最大的暗色能量球已经被完全消耗掉了,化作了几十次训练后散尽的灰白色粒子,融进了合金地板的接缝里。其他级别的模拟球也陆续用尽了储备的能量,此刻大厅里只剩穹顶的光在照着一片安静的空旷。
所有人都在第九级和第十级面前止步了。第九级的模拟噬已经超越了"能量体"的范畴——它变成了一种场域的浸染,整个训练场的温度、湿度、重力方向都会被它改写,你站在里面像站在一个正在不断重塑自身的房间里,墙在移动,地板在倾斜,连气流都在刻意扰乱你的呼吸节奏。第十级则根本没有被激活过。
炎只在最后一天把那个级别的能量核心从墙体的密封槽里取出来,放在控制面板上让众人看了一眼——那是一块拳头大小的、完全黑色的晶体,表面没有任何光反射,像一枚被凿出来的黑洞碎片。炎说他当年在裂隙附近收集这缕能量的时候,自己的手臂被灼伤了将近十年才愈合。

在那个级别里,连'稳'都不够用了。
他当时把晶体收回密封槽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语气不轻不重。

需要的是'忘'。忘掉自己的战斗习惯,忘掉意能的路径,甚至忘掉自己在战斗。在它面前,你越'有',它越能抓住你。只有'没有'的时候,你才能穿过它。
没有人追问"忘"到底是什么感觉,但每个人都在那天晚上比平时多安静了一会儿。
炎说到了那个级别已经不是短期训练能突破的了,需要实战经验来磨。于是众人收拾行装准备返回地球。行李比来的时候多了不少——训练中用的护具、沙宾写满的几本记录本、炎从训练场深处翻出来的几块旧能晶样本碎片,还有吴刚在休息间隙用小行星表层冰晶磨的一堆小玩意儿,说是"带回去当纪念品"。
穿梭艇重新升空的时候,吴刚趴在后舷窗上看着那颗灰白色的小行星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被星空的底色吞掉了。他嘟囔了一句"呆了三十天连名字都不知道",然后坐回座位里拆了一包零食,嘎吱嘎吱地嚼了起来。
回程的穿梭艇上,气氛比来时轻松了不少。来的时候每个人的安全带都系得紧绷绷的,目光盯着舷窗外那些流动的光河不说话。
此刻吴刚在座椅上盘腿坐着,膝盖上摊着四五包不同口味的零食袋,像一座小山,他一只手抓薯片另一只手在翻沙宾的记录本看自己的训练数据,被沙宾轻轻把本子抽走了;
安迷修靠着窗边坐着,膝上摊着那本《地球植物图鉴》,翻到了多肉植物那一章,他看得认真,拇指沿着书页边缘缓缓滑动,偶尔停下来盯着一页上的插图看了好一会儿;
库忿斯把自己蜷在最后一排的三连座里,外套盖在脸上,露出的手指松松地搭在扶手上,呼吸均匀,偶尔翻一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听不清的话,大概是梦见了什么;
沙宾坐在他旁边的小折叠桌旁,面前摊着纸页,握着笔一笔一划地补着最后几天的训练记录,他的字迹依然工整,但末尾那些备注比前几周写得稍短了一些,大概是实在没什么要修改的了。
乔奢费坐在靠舷窗的位置,侧着身,一只腿曲起来踩在座椅边缘,另一条腿自然伸着。他看着窗外。那些流动的光河在穿梭艇进入亚光速巡航阶段之后放慢了速度,变成了一种更舒缓的、像缓缓搅拌的糖浆一样的光流。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光流上,眼神放得很空,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的左手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轻轻动着——不是紧张,也不是在练习,只是一个习惯性的微动作,像一个写字的人即使手里没有笔手指也会在空气中比划笔画。
李昊天坐在前排,身体拧过去朝着过道方向,正在和隔了一个座位的炎低声交谈。他的问题很具体

第十级的噬到底什么强度?如果我们以后在回收能晶的过程中真的遇到了,最短时间内最有效的应对方式是什么?
炎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偏过头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

?"炎靠在驾驶座的靠背上,偏过头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你们短期内遇不到。那些真正满级的噬只会出现在屏障裂痕最大、最深的那些位置,而裂痕最大的地方能晶碎片的浓度最高,是最后几步才会接近的坐标。

以后说不准,但到了需要面对的时候——你们在训练场里磨出来的'稳'和'变',会在真正面对它的时候自动组合成新的东西。不用提前怕。
李昊天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把问题在心里存好了,转回身去重新坐正。他转头的时候目光扫过徐霆飞的位置,徐霆飞正靠在座椅上,透过舷窗看外面那些正在变密的星光。
徐霆飞的姿态比来之前松弛了一些。他的肩膀不再像三十天前那样微微地、不自觉地绷着,整个人嵌在座椅弧面里的弧度更自然了。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握拳也没有交叉,只是随意地放着。
窗外那些星光正在从稀疏变得密集——穿梭艇正在靠近银河系内部区域,地球的方位在导航屏上显示为一个越来越大的蓝点,像一颗刚从远处被重新发现的、被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家。一个月的训练让他的意能比以前沉了许多。
那种沉不是速度变慢了,是一种更稳的、像一条河从上游的湍急进入中游开阔地带之后那种表面变缓但水量变大的变化。
飞影铠甲在召唤时的响应比以前顺了不止一个层级——以前他召唤铠甲的时候需要刻意把意能凝聚到召唤器里,像引火需要先搓绒;现在他只是想,铠甲就会在同一个念头里完成覆盖,像水从高处流下不需要人为引导。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些曾经像碎片一样散落的能量节点,现在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成了一整条通路,通了。路在,随时能走。

小飞。
清自在的声音从他旁边的位置传过来。清自在坐在他右手边,膝上摊着那本古籍,但他没有在看,书合着放在腿上,一只手按在封面上。他看着徐霆飞,目光里那种惯常的思考性审慎褪了一层,换成了更随意的、像走在路上碰见熟人时随口打招呼的那种松弛。
嗯?

徐霆飞从舷窗上收回目光,转过头。

回去之后,你有什么打算?
徐霆飞看着清自在,微微歪了一下头。
什么什么打算?


训练结束了。能晶的事告一段落,至少在正式出发去回收之前还有一段喘口气的时间。回去之后日子会变得很平——你打算怎么过?
清自在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是认真的,那种"我在替你想过"的认真底下,带着一层他自己可能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关切。
徐霆飞沉默了几秒。他的目光短暂地移开了一下,落在舷窗外那些越来越密的星光上,然后又收回来。
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在训练间隙坐在墙根下喝水的时候、在睡前躺在训练场旁边休息舱的简易床上盯着暗蓝色穹顶的时候、在晚上模拟地球时间入睡前大脑自动放空的那几分钟里。
每次想到"变平的日子"的时候,他脑子里浮出的画面都很具体:早上六点半起床,下楼跑一圈梧桐巷,回来冲澡,把公司那些需要签的文件在上午处理掉,下午去接冷落月下班,晚上在露台上弹琴,弹到路灯亮起来的时候停。
周末跟大家吃饭——李昊天轮休的日子他们会在幸福快递门口支个矮桌吃火锅,吴刚负责抢肉,欢迎负责拌料,柚子负责把吴刚抢到的肉偷偷分一半给沙宾。这些画面像一块一块的拼图,每一块都有确定的位置,拼在一起就是一条清晰的路。
就正常过。

他的声音里那种淡淡的安定感像磨平了的石子,光滑,不硌人。
早起。上班。弹琴。见落月。周末跟大家吃饭。有任务就出任务,没任务就休息。


听起来很普通。
清自在的嘴角有一个极其轻微的弧度,不是嘲笑,是一种带着确认的、和缓的认同。
普通就行。

徐霆飞重新靠回座椅上,后脑枕着椅背的弧面,目光抬起来看着穿梭艇的天花板——那上面有一排极细的淡蓝色指示灯在依次亮灭,像一串有节奏的呼吸。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像在自言自语,但清自在听得见。
以前总觉得日子要有大事才叫过。打赢路法之前是备战路法,打完路法是应付复活,然后是噬、是屏障、是训练。好像每一段日子都在倒计时,都在'为了下一件事'。现在想想——

他停了一下。那排蓝色指示灯正好轮完一圈,又从头开始。
能把普通的日子一天一天过下去,也挺好的。不用每次都担心明天有没有仗打。

清自在没有再问。他把古籍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座位旁边的收纳袋里,然后也学着徐霆飞的样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他转过头看向舷窗外。那些星光已经不像之前那样稀疏了,银河系的内部区域在窗外的视野里铺展开来——密集的星点像一片被撒在深蓝色绒布上的碎钻,远处有几团浅金色的星云在缓慢地转动着轮廓。在那片星光当中,一个越来越大的蓝点正在导航屏的边缘不断更新着自己的坐标数值。
地球。
他们正在朝那个方向回去。
回到梧桐巷,回到幸福快递门口那只小风铃在风里轻响的早晨,回到欢欢铁板烧铁板上摊开鸡蛋时滋啦作响的声音里去。穿梭艇在星海中平稳地航行着,把一个月前那场漫长的旅程倒着走了一遍,但所有人的座位上带的重量和来时已经不一样了——不是行李的重量,是那种"终于可以回去了"的踏实感,像一块表被重新上满了弦,指针走得准而稳。
徐霆飞重新看向舷窗外的那个蓝点。它在变大,在靠近,在把它的轮廓从指甲盖大小变成拳头大小,再变成一整块占据了大半扇舷窗的、覆着白色云纹和蓝色海面的圆形。他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很轻地动了一下,像在朝那个方向做了一个无声的招呼。我回来了。带着更沉了一点、更稳了一点的意能,带着一个月的汗和训练场穹顶的光,带着对"普通日子"的重新认识,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