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炎帝比徐霆飞想象中难,但也没有难到完全无从下手。
他先去了幸福快递。站在梧桐巷对面那棵老梧桐底下,他给自己列了一个逻辑链条:如果炎帝真的在观察他们,那他一定会出现在小天附近。第一次在幸福快递门口被看到不是巧合,那是一次有选择、有目的的观察。
他选择了小天作为第一个观察对象,说明在他那套"需要确认"的清单里,小天排在第一位——也许是因为小天是铠甲召唤人的核心,也许是因为路法之战的资料里小天作为队长被标注在最前面。
不管是哪种原因,这个行为模式一旦确定了,就可以用来反推:一个会重复出现在同一地点附近进行观察的人,不是一个随机游荡的人。他有一个固定的方式。他喜欢观察,那么他就会反复回到他认为"重要"的观察点。
徐霆飞在梧桐巷站了十分钟,确认周围没有那个白色身影,然后掉头去了徐氏海运的分公司。他以"安全系统升级测试"为由调用权限,把希望市过去七十二小时内所有公共区域监控的抓拍记录接入了一台笔记本电脑。画面一帧一帧地过,先以十倍速扫一遍,把明显不可能的目标排除掉,然后把剩余的可疑人物逐帧放大、比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从东移到西,电脑屏幕的亮光把他的脸映成浅蓝色,眼睛里全是高速滑过的街道和人群。他看得专注,忘了喝水,嘴唇有些干了就舔一下继续看。这个过程持续了六个小时。他中间只停下来一次,去茶水间接了杯冷水灌下去,又坐回来接着翻画面。
六个小时后,当屏幕上的时钟跳到下午四点半,他在希望市南郊一家茶馆的监控画面里看到了那个白色身影。
画面是黑白灰的,摄像头的角度架在茶馆门口斜上方,覆盖了正门和靠窗的三张桌子。那个穿月白色短袖衫的年轻人就坐在最靠里的那张桌子边,面前摆着一只浅色的茶壶和一个小茶杯,他一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捏着杯盖,正在慢慢地把茶沫撇开。
动作不紧不慢,像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也像可以再坐很久。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显示那是三小时之前拍的,但徐霆飞把那一帧单独截出来放大的时候,指尖停在触控板上一动不动,盯着那张侧脸看了好几秒。金边眼镜。下颌的线条。肩膀的角度。和档案插画上的一模一样。
找到了。

他把截图存进手机,合上电脑,转身走出办公室,三步并作两步地下楼,连电梯都没等。走廊里的同事看见他风一样掠过,打了半句招呼就咽回去了。他跨上停在楼下的蓝色摩托车,头盔扣在脑袋上的时候带子都没来得及系,引擎轰响一声就窜出去了。风从他领口灌进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的眼睛被吹得发涩,但他没减速,一路向南,从主路拐进小路,又从一条窄巷穿进另一条窄巷,速度快到路边的行人回头看了好几眼。
南郊那片区域他来过几次,以前送过快递,对这一带的巷弄结构大致有数。茶馆在一棵老槐树的背后,门面窄得像是被人从两边的建筑中间硬挤出来的,木门是旧式的对开,漆色剥落了不少,露出底下深灰色的木纹。门口的招牌是一块手写的木匾,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好像是"茶庄"。他把摩托车停在对面的墙根下,拔了钥匙,在门口站了两秒。门缝里透出温和的光和极淡的茶香——是一种清冽的、带着些许烟焙味的气息,和街面上那些奶茶店里甜腻的奶精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推门进去。门轴发出一声绵长的吱呀,像一个老人在慢慢开口说话。茶馆里面比他想象的要深,进来之后是一条窄窄的通道,两侧摆着几盆半枯的绿植,墙面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山水画。通道尽头豁然开朗,是一间约有二十平方米的茶室,四五张木桌散落在其中,光线从朝西的高窗里斜射进来,把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这个时间段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最里面那张桌子旁坐着一个人。
炎帝。他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侧面迎着窗光,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一样。面前的木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一只小茶杯,杯里的茶汤是透亮的浅琥珀色,表面还浮着一层细密的、极淡的白雾。他的手指搭在茶杯的边沿上,拇指轻轻摩挲着杯壁外侧,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像是在数着什么。他头也没抬,在门轴那一声吱呀响起的时候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隔着整间茶室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徐霆飞耳朵里。

来找我的?
徐霆飞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通道尽头和茶室相接的那块方砖上,让目光完整地扫过这个人。近距离看,和监控画面里那种隔着像素的模糊感完全不同。
这个人的五官比档案画像上要柔和一些,眼睛周围的细纹显示他比画像中要年长,但那副金边眼镜后面的目光安安静静的,像一条流速很慢的河,你从表面看不出深浅。他穿着月白色的短袖衫,袖口卷了两折,露出小臂一小截线条分明的肌肉。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刀柄上的缠绳。
你知道我是谁?

徐霆飞终于开口。他走到炎帝对面,没有坐下来,只是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他的姿态是那种准备好了可以随时做任何动作的松弛,像猫在落地前把身体调整到最适合着地的角度。

飞影铠甲的召唤人。
炎把目光从茶汤上抬起来,往上平移,从徐霆飞的腰侧移到他的脸上,最后和他的眼睛对上了。

比我想象中来的快,不错。
那最后两个字"不错"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极其细微的、近乎欣赏的弧度,但声音里没有轻慢。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判断,像在给一株长势良好的盆栽打分。
徐霆飞分不出那股淡然是源于千年阅历带来的从容,还是源于彼此间那层至今未明的实力差距。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了下来。木椅的腿在青砖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短促的摩擦声。他把两只手臂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你是谁?

他问。问这三个字的时候他的目光锁着炎的眼睛,没有偏移。
炎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在木桌面上没有声响——他放得很轻。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微微歪了一下头,镜片后面的眼睛带着一点近乎促狭的光,但稍纵即逝。
我要听你亲口说。

炎看了他一会儿。那一眼的长度大约是三到四秒,在这几秒里茶室外面传来一只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从高窗外面掠过,留下一个极短的影子在桌面上滑动。然后炎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嘴角扯动,是真的笑了,眼角出了几道细纹,但笑意很淡很短,像水面被一颗极小的石子碰出的涟漪,一圈就平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内侧那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动作从容得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日常琐事。

我是炎。

炎星的主人——不过那个星球已经不存在了。被路法摧毁的时候我还在外面,等我回去的时候只剩下星尘了。所以你就当我是……一个路过的旅人吧。
路过。

徐霆飞重复了这两个字。他在"路过"上加重了一点语气,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碾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在幸福快递门口路过,在乔奢费的理发店门口路过,在欢欢铁板烧旁边吃了一碗牛肉面路过。全程不跟任何人接触,不留下任何信息,只是——路过。

炎没有反驳。他端起茶壶,给徐霆飞面前那只倒扣的空杯翻正过来,注入七分满的茶汤。动作流畅,水线稳定,没有洒出一滴。然后把茶壶放回原处,做了个"请"的手势。

茶是武夷山的岩茶,你赶了这么远的路,先喝一口再继续审我。
徐霆飞看着面前那只茶杯里微微晃动的水面,茶汤的颜色比炎杯中略浅一些,香气清冽,带着一种悠远的焙火味。他没有伸手去碰。
我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
炎把自己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去,手指搭在杯沿上。

你是来问我来地球干什么的。
那你直接说。

炎抬眼看着他。窗外的光在这一刻偏了偏,从一个角度移到另一个角度,照在炎眼镜片的边缘上折射出一道极细的亮线,又消失了。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那层茶桌边闲适的皮微微敛下去了,露出底下某种更长久的东西。

来提醒你们——你们以为的'胜利',只是更大战争的序幕。
徐霆飞盯着他。他没有追问,只是等着,食指在桌面上极其缓慢地画着圈,用那个小的动作把自己定在原地。
炎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投向高窗之外的天空。窗框里框着的一小片天是浅蓝色的,有几缕极淡的云。他看着那片天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整理从很远的距离之外带回来的信息应该从哪里开始说。

银河系的边缘有一道屏障。它存在的时间比我的文明更久,比阿瑞斯文明更久。它一直在挡着某个东西。现在那道屏障快碎了。而我追踪着屏障碎裂的方向——
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徐霆飞脸上。

最后指向的位置,就是地球。
茶室里的寂静变得厚了。徐霆飞的指尖停住了,不再画圈。他感觉到自己口袋里的召唤器安静地躺在布料的深处,没有发热,没有振动,只是沉默着。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杯还在冒着白汽的岩茶,茶水表面微微颤了一下。也许是他的手碰了桌子。也许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