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之后花圃街果然凉了下来。虽然白天还是热,但早晚的风里带上了一点别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站在窗台前面的时候能感觉到,空气不像夏天那么粘了,吹过皮肤的时候会留下一层凉凉的触感。
茉莉还在开,但不如之前密了。隔几天落一朵,隔几天落一朵,窗台上渐渐积了一层干枯的白色花瓣,苏知夏每天去扫,扫了又落,落了又扫,也不嫌烦。
那天早上她到小木屋的时候,余旭年已经在窗台前面了。他蹲在地上,面前放了一只小陶罐,罐口敞着,里面装了半罐水。他正把落下来的茉莉花瓣一朵一朵捡起来,放进水里,花瓣浮在水面上漂着,白的、半白的、边缘开始发黄的,在水面上散开成一小片。
苏知夏蹲在他旁边,看他把花瓣放进水里。"你在做什么?"
"泡花。"余旭年头也不抬,继续捡,"以前姑姑夏天快完的时候就会泡一罐,放窗台上晒。"
"泡了干嘛?"
"做花水。"他把最后一朵花瓣放进罐子里,站起来,把陶罐端到窗台正中间放好。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水面上,花瓣在水里投下半透明的影子,随着水面微弱的晃动轻轻浮动。
苏知夏蹲在窗台下面仰头看那只陶罐,看了好一会儿。"要泡多久?"
"一整天。"余旭年说,"明天早上就能喝了。"
苏知夏点了点头,站起来,跑去后屋找清茹了。她跑得很快,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塞进余旭年手里,然后又跑了。余旭年低头看,是一颗薄荷糖,糖纸皱巴巴的,她揣在口袋里不知道多久了。
他把糖放进嘴里,薄荷的清凉在舌尖化开,凉凉的,和这个早上刚刚凉下来的风很像。
下午的时候清茹带来了一小篮子野果子,说是她妈妈在路边摘的,小小的紫红色的浆果,酸酸甜甜的。几个人坐在台阶上吃野果,苏知夏吃得嘴唇都染成了紫红色,像涂了一层不匀的口红。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看到余旭年在看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被浆果汁染成淡紫色的牙。
"你像中毒了。"清茹在旁边说。
苏知夏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心里最后一颗浆果,毫不犹豫地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冲清茹咧开嘴,呲着紫色的牙示威。清茹笑倒在她肩上,两个女孩在台阶上笑成一团,余旭年坐在旁边看着她们,嘴角弯了一下。
傍晚的时候清茹和叶青雨走了,苏知夏留下来帮他关窗。她站在窗台前面,把木窗从外面拉拢,留了一条缝透气,然后趴在窗台上,隔着那道缝看里面那只陶罐。花瓣在水面上漂了一天,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浅浅的淡黄色,泛着一点点花瓣浸出来的光泽。
"明天早上就能喝了。"她说,像是在跟那罐花水说话。
余旭年站在她身后。"嗯。"
她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晚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没有回头,就那么趴着看了一会儿罐子里的花,然后忽然开口:"哥哥,你姑姑走之前,是不是也泡了一罐?"
余旭年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被晚风轻轻吹动的发梢,看着她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样子。
"她走之前那个夏天,也泡了一罐。"他说。
苏知夏没有转头,下巴还搁在手臂上。"那你喝了吗?"
"喝了。"2
这日常好戳人呀
"什么味道?"
余旭年想了一下,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有点甜,但很淡,像隔了一个晚上的凉白开里泡了一片花瓣。"
苏知夏点了点头,终于把下巴从手臂上抬起来,转身看着他。她的嘴角还沾着一点点下午浆果留下的紫色痕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还是会微微上挑。
"那我明天早上来喝。"她说,然后转身往花圃街那头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暮色里她的轮廓被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晃了晃,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跑了。
第二天早上她来得很早。
余旭年到小木屋的时候她已经在窗台前面了,蹲在地上,仰头看着那只陶罐。晨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整个人被包在一层金色的光里,头发边缘毛茸茸的,像一颗从光里长出来的蘑菇。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伸手把陶罐端下来。水经过一夜的浸泡变成了浅浅的琥珀色,花瓣沉在罐底,皱成一团,有些已经半透明了。他倒了两杯,一杯递给她。
苏知夏接过来,先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她含在嘴里停了一下才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向余旭年。
"好淡。"她说。
余旭年也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已经凉透了,带着一点点花瓣的涩味和几乎察觉不到的甜,滑过喉咙的时候留下一种很轻很轻的花香,像是喝了一口夏天的尾声。
苏知夏又喝了一小口,然后捧着杯子坐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排茉莉。经过一个夏天,花苗比刚种的时候高了将近一倍,叶子更密了,花虽然还在开,但明显比之前少了。有几朵已经彻底谢了,干枯的花萼还留在枝头,被风一吹就轻轻晃。
"明年它们还会开。"苏知夏说,语气没有疑问。
"嗯。"
她端着杯子又喝了一口,然后侧头看他,眼睛亮亮的。"明年夏天你还泡这个吗?"
余旭年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一点点的笑意照得很清楚。她的眼睛里有期待,有确信,有某种他已经看过很多次、但每一次再看都会让胸腔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一下的东西。
"泡。"
苏知夏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头继续看那排茉莉。她把手里的杯子举起来对着光晃了晃,琥珀色的水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光泽,像一小片被装在杯子里的晨光。
"那我明年还来喝。"
余旭年看着她的侧脸。花圃街的早晨正在慢慢变得热闹起来,远处有卖菜的三轮车经过,叮叮当当的,近处有鸟在梧桐树上叫了两声又停。风从街口吹过来,吹动窗台上的茉莉,把最后几朵花的香味送过来,很淡,像这个夏天最后一声叹息。
他伸手,把她肩头落的一片干枯的花瓣拿掉。
"好。"他说。
苏知夏转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喝那杯淡到几乎品不出来的花水。阳光越来越亮了,把花圃街照得明晃晃的,小木屋窗台前面的影子慢慢缩短,缩成脚下小小的一团。
夏天快要过完了,但明年还会来,而他会一直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