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土司的弟子叫石坎,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启山,问出了憋了一路的问题——此行进山到底要救谁。张启山回答简洁:吴老狗,九门老五。
石坎摇了摇头,没听过这个名字。
齐铁嘴一听就不乐意了,把罗盘往怀里一揣:

九门第五门,大名鼎鼎的五爷你没听说过?

长沙城最好的驯狗师,湘西的猎户提起吴家五爷谁不竖大拇指?

那你们总该听说过九门之首——我们的张大佛爷吧?
石坎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黑卯寨与世隔绝几十年,外面的消息传不进来,里面的消息也传不出去,什么九门八门,在他们听来都跟天书一样。
石坎倒是来了兴趣——那个被绑的吴老狗到底是什么人,能让长沙布防官亲自带着队伍进黑虎山救人。齐铁嘴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吴老狗的来历。
吴老狗年少时家境贫寒,被卖到湘源矿场当矿工。十几岁的孩子,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挖煤,吃的是掺了沙子的糙米饭,睡的是几十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
后来矿难频发,他亲眼看着身边的工友一个个被埋在塌方的矿井里,有的是被石头砸死的,有的是被瓦斯熏死的,更多的是被困在井下活活饿死的。
那时候张启山刚刚出任长沙布防官,整顿矿场秩序、抚恤遇难矿工家属的事迹传遍了整个湖南。吴老狗在矿场上听了这些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跟着张启山。
他攒了整整一年的工钱,从矿场跑了三天三夜的路到长沙,想见张启山一面。
但警备署防卫森严,他一个浑身煤灰的穷小子连大门都进不去。他又想通过解家和红家接近张启山,解九和二月红是九门里最说得上话的,但见解九一面也难如登天,二月红的戏园子他更是一张票都买不起。后来他是怎么进的九门、怎么当上的五爷,那就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所以
齐铁嘴拍了拍毛驴的脖子

佛爷欠五爷一条命,五爷也欠佛爷一条命

这俩人表面上谁也不服谁,实际上比谁都把对方当兄弟
张启山在前面打断了他:

够了。继续赶路
一行人来到黑天门山脚下。两座山峰对峙而立,中间一条狭窄的峡谷,谷口云雾缭绕,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张启山示意所有人放轻脚步,压低声音叮嘱——前面就是黑虎山的核心区域,任何响动都可能惊动山神。
又走了几步,走在最前面的张小鱼忽然停下脚步,举起右拳示意所有人止步。前方不远处,一具男尸倒挂在树上,双腿被粗壮的藤蔓缠住,头朝下悬在半空中。
尸体已经严重腐烂,面目全非,但从身上的服饰能看出是山下的猎户,旁边地上掉着一副面具。面具用黑漆涂面,额头上画着一只竖眼,嘴角咧到耳根,表情狰狞恐怖。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走近,仔细观察面具后压低了声音。这是煞鬼面具,湘西民间传说里煞鬼能夺人心魄,戴上面具的人会被煞鬼附身,变成行尸走肉。
他又指了指尸体两侧的树枝——上面沾满了已经干涸发黑的血液,树干上还有数道深深的爪痕,每道爪痕都有手指粗细,入木三分。
男子临死前显然被猛力拖拽过,腿上的勒痕深可见骨,藤蔓不是死后缠上去的——是活着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拖上树的。
张启山盯着那具尸体沉默了一会儿,暂时没有任何头绪,只是叮嘱所有人提高警惕。
他注意到队伍里带着的婴儿异常安静——从进山到现在,这个被老土司硬塞过来的婴儿几乎没有哭过,只是偶尔睁开眼睛看看周围,乌溜溜的眼珠在火光中转一转,又安静地闭上了。
张启山看着婴儿说了句

这孩子很少哭,以后恐怕必成大事
李娇柠凑过来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的婴儿,婴儿正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望着天空。她的桃花眼对上那双乌溜溜的小眼睛,婴儿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
她从张小鱼手里接过婴儿抱在怀里,婴儿在她臂弯里安安静静地蜷着,连平时偶尔发出的哼哼声都停了,只是睁着眼睛看着她,时不时挥舞一下小拳头。李娇柠低头对他做了个鬼脸,婴儿咯咯笑出了声——这是他进山以来第一次笑出声。
张小鱼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目光不自觉地放柔了。她在阳光底下低头哄婴儿,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垂在婴儿的小脸上,眉心那颗朱砂痣在日光下鲜艳欲滴,桃花眼里满是温柔的光。
他忽然在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她怀里抱着的不是别人的婴儿,是他和她的孩子。她和孩子一起坐在院子里晒太阳,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她抬头朝他笑,和刚才低头哄婴儿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这个画面在他脑海里只闪了一瞬,但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不行不行,他赶紧低下头假装检查装备,手指却在枪托上反复摩挲,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摸什么。
李娇柠哄了一会儿婴儿,见他不再哭闹,便把他递给张小鱼。张小鱼接过去的时候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背,整个人的动作僵了一瞬,然后极其小心翼翼地接过婴儿,低头把她放进襁褓里。他的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常年握枪的副官,婴儿在他怀里哼了一声又睡着了。
李娇柠发现他耳朵红了,歪着头看了他两秒,桃花眼里浮起促狭的笑意:
小鱼副官,你抱婴儿的手法很熟练嘛,以前抱过?


没、没有
张小鱼盯着襁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那你耳朵为什么那么红?


天气热
山里温度才十几度,哪来的热?

李娇柠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声音压得轻轻的
小鱼副官,你刚才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
他的耳朵红得发亮,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又强迫自己站稳,怀里的婴儿哼了一声,他赶紧低头查看。李娇柠笑着退开了。
入夜后,张启山把齐铁嘴叫到一边,拿出了一套提前准备好的衣服——一件用兽皮缝制的厚外套,领口和袖口都缀满了驱虫的草药包,穿上之后整个人鼓鼓囊囊的像只熊。他让齐铁嘴穿上去当诱饵。
齐铁嘴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鼻子说不出话来。张启山的理由很充分——山神如果真的是某种猛兽,一定会优先攻击气味最浓、动静最大的目标。齐铁嘴穿上兽皮之后又厚又臭,走路还发出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完全符合“诱饵”的条件。齐铁嘴哭丧着脸,但最终还是被塞进了那套兽皮里。
一段时间后,两人走散了。齐铁嘴提着一盏油灯在黑暗中摸索,小声喊着张启山,却只有峡谷的回音回应他。忽然一阵浓烈的腥味从侧面的草丛中涌出来,不是血腥,是野兽身上那种原始的、潮湿的骚臭,夹杂着腐肉和唾液混合的气味。
草丛中发出细细碎碎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贴着地面滑行。他提着灯僵硬地转头,看见草丛中亮起一对暗红色的光点——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在距离他不到三尺的地方冷冷地注视着他。
那是一只四脚怪兽,体型比牛还大,四肢粗壮,每只脚掌上都长着弯刀般的利爪。嘴巴裂到耳根,张开时露出密密麻麻的三角形锯齿,涎水从齿缝间淌下来滴在草丛里,发出呲呲的腐蚀声。它朝齐铁嘴张开血盆大口,喉咙深处发出低沉的呜咽。
齐铁嘴吓得魂飞魄散,油灯脱手掉在地上,灯油泼了一地燃起一小片火焰。他扯开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喊救命,声音在峡谷中炸开,树上的飞鸟惊得扑棱棱飞起一大片。
张启山从侧面冲出来,速度极快,军靴在草地上蹬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他左手拔出腰间的匕首,右手一把推开齐铁嘴,整个人借力腾空而起,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寒光,狠狠地切入怪兽的前肢关节。刀刃碰到鳞片的瞬间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鳞片硬得像铁板,但关节处的皮肤较薄,匕首深入两寸。
一块巴掌大的鳞皮被他硬生生削了下来,暗红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怪兽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甩了甩受伤的前肢,转身撞开灌木丛消失在黑暗中。
齐铁嘴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两条腿抖得像筛糠。老土司弟子石坎赶过来看到怪兽逃走的方向,脸色严峻——刚才那东西就是山神。
张小鱼追捕了一段路,回来时表情困惑。他追到峡谷拐角处时看到的却是一个人的背影——一个身材高大的人形怪物,四肢修长,皮肤呈灰白色,背部和手臂覆盖着稀疏的鳞片,后颈的鳞片尤其密集,像是某种爬行动物和人类的混合体。
张启山判断两人看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一个像兽,一个像人,可能山神不止一只。天色已晚,他决定分开休息,所有人保持高度警惕。
老土司的弟子们聚在一起休息,忽然听到有脚掌落地的声音。不是人脚,是某种大型动物的脚掌,厚厚的肉垫踩在枯叶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近。
黑暗中浮现出一只巨型怪兽的轮廓,比之前齐铁嘴看到的那只更大,四肢粗如象腿,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它的旁边还跟着一个日本人,穿着日军的野战服,腰间别着一把手枪,嘴里叼着一枚铜哨。他用口哨发号施令,每吹一声怪兽就会发出一声低沉的鸣叫作为回应——它已经被驯服了。
张启山躺在自己的休息点,忽然听到婴儿的啼哭声。哭声从张小鱼休息的方向传来,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巴。
他立刻起身摸过去,却发现张小鱼不见了。篝火还在燃烧,张小鱼的装备整齐地摆在石头旁边,但人不见了踪影。他刚才休息的那块大石头上有几个巨大的脚掌印,每个脚印都有脸盆大小,深深陷入泥土中,印痕新鲜,爪尖的痕迹清晰可见。
张启山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深度,沿着脚印走了几米,旁边的树叶上沾了血迹。血液还没干透,说明受伤时间不长。脚印一路朝着齐铁嘴休息的地方延伸。张启山大声喊齐铁嘴的名字,根本没有回应。
片刻后,婴儿竟然咯咯笑了起来。那个从进山以来几乎没有出过声的婴儿,此刻躺在襁褓里笑得开心极了,小手在空中乱抓,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呓语。安静的夜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婴儿笑声,连身经百战的张启山也被吓了一跳。
紧接着张小鱼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是回应他的喊话,而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念叨——不要得罪山神,不要得罪山神,不要得罪山神。张启山站起来环顾四周,声音来源无法判断,仿佛近在咫尺。
他吩咐分头寻找齐铁嘴,必须尽快把所有走散的人找回来。
张小烬一队人边走边小声呼喊齐铁嘴的名字。齐铁嘴忽然从一处岩石背面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颗巨大的牙齿,足有成人巴掌那么长,牙根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这是他刚才在山神逃走的方向捡到的——山神被张启山削掉鳞片之后逃跑时撞断了一颗牙。他建议赶紧跑路,趁着现在大家还活着。张小烬告诉他,张小鱼已经被山神抓走,现在不知道怎么样了。齐铁嘴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张启山带着几名士兵在山谷深处发现了一座施了阵法的树林。树干的排列暗合九宫八卦,每一棵树的位置都经过精密计算,树与树之间拉着肉眼难以察觉的细丝,细丝上挂着铜铃——是鸠山美志的手笔,和地宫里那些铁笼陷阱同出一辙。他将婴儿交给李娇柠看管,叮嘱她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离开原地,然后带着人整装出发,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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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铁嘴和张小烬在另一侧的山路上找到了一只黄檀木箱。木箱放置在悬崖边缘,周围没有任何脚印,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箱体雕刻着汉代风格的云纹和瑞兽图案,铜扣锈迹斑斑。
从箱子内部生出许多藤蔓,藤蔓粗如婴儿手臂,表皮呈暗绿色,布满了细小的吸盘,从箱盖的缝隙中蔓延出来爬满了周围的岩石。藤蔓还在缓缓蠕动,像是箱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地为它们提供养分。
齐铁嘴推测箱子里面应该是一个陶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蔓草缠绕。他试探着用匕首割开几根藤蔓,藤蔓的切口渗出暗绿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浓烈的草药味。罐底果然躺着一只猴子,皮毛早已腐烂,但皮肤完好无损,光滑无比,在火光下泛着不正常的蜡光,像是某种精心保存的标本。
齐铁嘴想起古籍中记载的一种植物——换尸草,专门长在古代墓葬中,根系会钻进尸体内部吸取养分,同时释放一种特殊的物质使尸体皮肤保持光滑不腐,用来维持宿主的外壳完整。
眼前的藤蔓和猴子完美符合这个描述。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缠绕在陶罐内部的换尸草,罐壁内侧竟然有壁画——笔触简洁却极为精细,描绘的是一位少女拖着木箱进入树林的场景。
少女长发及腰,身形纤细,和他在地宫照片上看到的隔世老祖一模一样。他猜测少女就是窄娘娘——隔世老祖在湘西的化身。黑天门山的空气有毒,要想进去必须藏在窄娘娘的箱子里,而换尸草有解毒功效,但会使寄宿者快速衰老。
壁画后面还有内容——虚秘境,隔世老祖不仅在长沙有地宫,真正得道升仙的地方其实是湘西隔世洞。就在黑天门山的最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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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启山那边,战斗已经开始。他和四名士兵在树林深处撞上了山神,四名士兵训练有素,迅速散开形成包围阵型,枪口对准了那只怪兽。但普通子弹打在鳞片上只溅起一串火花,根本无法穿透那层天然的铠甲。
山神被激怒,巨爪横扫,一掌拍飞了两名士兵,另一只咬住第三名士兵的腿将他甩出十几米远,第四名士兵还没来得及开枪就被尾巴拦腰扫倒。四个人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便被接连终结,连开枪瞄准的时间都没有。
张启山额头青筋暴起,从地上捡起士兵遗落的步枪,对着山神连开数枪。子弹打在鳞片上被弹开,只留下几道浅浅的白痕。山神转过身来对着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腥风扑面,张启山不退反进,抽出匕首迎着山神冲了上去。
李娇柠站在远处的岩石上,婴儿用布兜绑在她背上睡得正香。她看见张启山被山神一掌拍在肩膀上,整个人往后滑出好几米,军装的肩章被利爪撕裂,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又站起来继续往前冲,匕首扎进山神前肢的关节,山神吃痛甩头将他撞翻在地,巨大的脚掌高高抬起,对着他的胸口就要踩下去。
李娇柠动了。她放下背上的婴儿,轻轻放在岩石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佛爷府廊下逗猫时起身去端茶点。然后她整个人从岩石上弹射而出,速度比在场所有人都快,快到张启山只看见一道蓝色的残影划破扬起的尘土,她就已经站在了他和山神之间。
她回头看了张启山一眼,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笑,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佛爷,你肩膀流血了,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那只比她高出两倍的四脚怪兽,活动了一下手腕。怪兽朝她张开血盆大口,她侧身避开,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一脚踩在怪兽的前肢上借力跃起,在空中转体九十度,一记肘击狠狠砸在怪兽的头骨侧面。肘击的力道精准而猛烈,怪兽的头被打得偏向一边,庞大的身躯晃了晃。
张启山从地上爬起来,捂着受伤的肩膀看着眼前的一幕。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半截李敢放心让宝贝女儿跟着一群大男人下地宫进湘西——不是娇生惯养,是藏着真本事。
他咬着牙从地上捡起匕首,和李娇柠一左一右夹击山神。山神被两面夹攻,左支右绌,庞大的身躯在两人的围攻下越来越迟缓。他的匕首一次又一次地切入鳞片的缝隙,李娇柠的拳脚配合得滴水不漏,每次山神转身对付张启山,李娇柠就会攻击它的后腿关节;每次山神反身去扑李娇柠,张启山就会从侧面刺向它的要害。

不过是个凡人
他可是个穷奇——九门之首张大佛爷,从战场上杀出来的穷奇。他踩着山神的背一跃而上,双手抓住山神后背鳞片的缝隙,用尽全身力气往外一撕,整片鳞甲被他硬生生扯了下来,露出里面血红色的肌肉组织。
山神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张启山没有停手,匕首深深扎入它后颈的脊椎间隙,用力一剜,一声沉闷的撕裂声之后,他扯出了一团还在跳动的内脏。
血肉模糊的内脏之间嵌着一块银色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串字母和数字——鸠山美志的实验品编号。这块编号牌被缝在怪兽的腹腔内部,周围的组织已经和金属长在了一起,显然是在它幼年时就被植入体内的。
张启山举着那块金属牌,月光照在字母上反射出冷冽的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