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白日里还是晴空万里,入夜后忽然变了天。闷雷从天边滚过来,一声接一声,闪电把夜空撕裂成惨白的碎片,随即大雨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长沙军备医院的值班室里,护士徐媛打了个哈欠,拿起手电筒开始例行夜查。她今年刚满二十岁,分配到这家医院不过三个月,还没完全习惯值夜班的节奏。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交叠在一起。手电筒的光束扫过一间间病房,一切如常。
直到她推开中厅的门。
徐媛的脚步顿住了。
中厅里,阵列着数十名军人。他们安安静静地坐在长椅上,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弹,像是一排排雕塑。昏暗的灯光下,他们的脸色苍白得不太正常,身上或多或少都缠着绷带,有的绷带上还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徐媛:你们……
徐媛的声音有些发抖

徐媛:你们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没有人回答。
那些军人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她,目光寒凛,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过来。徐媛被那目光盯得头皮发麻,手电筒差点脱手。她倒退了两步,转身跌跌撞撞地跑向护士站。

徐媛:护士长!护士长!
护士长姓陈,在军备医院干了十几年,什么样的场面都见过。她跟着徐媛来到中厅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眉头皱了皱,然后目光落在那些军人军装上的标识上。

护士长:401部队!
陈护士长松了口气

护士长:是长沙布防官张启山张大佛爷的兵,别大惊小怪的,正常治疗就好

徐媛:可是他们……他们的眼神好吓人
徐媛心有余悸。

护士长:当兵的哪个不吓人?
陈护士长拍了拍她的肩膀

护士长:别自己吓自己,给他们包扎一下伤口,其他的不用管
徐媛咬着嘴唇点了点头。她端着医药托盘走进中厅,低头给最近的几个军人换药包扎。那些军人的目光始终粘在她身上,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徐媛的手一直在抖,缠绷带的时候缠了三次才缠好。
她越包扎越觉得不对劲——这些军人的伤口很奇怪,不像是枪伤也不像是刀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边缘参差不齐,而且伤口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

徐媛:你这个伤口是怎么弄的?
徐媛小声问面前的一个士兵。
那个士兵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徐媛,那眼神不像是活人看人的眼神,倒像是……倒像是死人在看活人。
徐媛猛地站起来,托盘差点打翻。她说了一句

徐媛:我去拿更多纱布
便快步走出了中厅。进了洗手间,她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一连泼了好几把,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徐媛:没事的,只是当兵的,没什么可怕的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可镜子里的她脸色惨白,嘴唇都在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重新端起托盘走出洗手间。
然后她愣住了。
中厅里空荡荡的。
长椅上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那数十名军人,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如果不是长椅上还残留着几块带血的绷带,徐媛几乎要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做了一场梦。
她手中的托盘“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大雨还在下,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几辆军车在雨幕中疾驰而来,车灯撕破黑暗,在军备医院门口戛然停下。张启山从第一辆车上跳下来,军靴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水花。他穿着一身深色的军用雨衣,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比这雷雨夜还要阴沉几分。
张小鱼紧随其后,快步跟上张启山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汇报:

佛爷,奉命修护城河的401部队官兵,一共三十二人,十分钟前集体消失

门岗没有看到任何人离开,医院外墙没有攀爬痕迹,地面没有多余的脚印

正门没有出去,地上没有脚印
张启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们是从地下走的
他走进中厅的时候,徐媛正被两个同事搀扶着,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利索。
张启山的目光在空荡荡的中厅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墙上的挂钟上。
钟停了。
指针停在十一点零三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表——十一点十三分。

钟停了十分钟
张启山把怀表收起来,看向张小鱼

事情发生在十分钟之内。三十二个人,不可能凭空消失。这间医院一定有密道
徐媛被带到张启山面前,她紧张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地把刚才看到的情况讲了一遍。说到那些军人的眼神时,她的声音又开始发抖。

徐媛:他们的眼睛……不像活人的眼睛
张启山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然后他和张小鱼开始搜索医院的每一个房间。病房、药房、储藏室、太平间,一间挨一间地排查。凌晨的医院安静得可怕,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窗外偶尔炸响的惊雷。
张小鱼推开走廊尽头一间病房的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地面,他忽然蹲了下来。

佛爷,您听
张启山走进病房,接过手电筒,往地板上照了照。张小鱼蹲下身子,曲起手指敲了敲地面。木板发出空洞的回响,和其他病房里沉闷的响声完全不同。

空的
张小鱼抽出匕首,沿着木板缝隙撬开。几块木板被撬起来之后,下面露出了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一股潮湿阴冷的气息从洞里涌上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腐臭味,像是埋了很久的东西刚刚被翻出来。
张启山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光束被黑暗吞没,根本照不到底。

应该就是从这里出来的
他直起身,对身后的士兵下达命令

扔烟雾弹下去,探一探有多深
两枚烟雾弹被扔进洞口,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沉闷的落地声。白色的烟雾从洞口涌上来,说明下面的空间比想象中要大得多。
张启山脱掉雨衣,检查了一下腰间的配枪。

佛爷,我下去
张小鱼立刻拦住他

下面情况不明,您不能冒险

你留在上面
张启山说完,抓着绳索就往下滑。
洞壁湿滑,长满了青苔,绳索在他手中发出紧绷的声响。下滑了大约十来米,脚终于踩到了实地。张启山打开手电筒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拱形的地下通道里,通道两侧有木头支撑,看起来年代不短,但修缮得很好。
地上散落着一些东西——带血的绷带、药瓶、手术用的钳子。和中厅里那些军人身上的东西一模一样。
通道往里延伸了大概二十米,尽头是一堵石墙。张启山走到墙前,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墙面。墙砖是金丝玄武砖,和上面老城墙用的材料一样,质地坚硬,普通的工具根本凿不动。
张启山的眉头微微皱起。
三十二个人,通过这条地道来到这里,然后在墙前消失。这堵墙后面一定有东西。但更让他觉得不对劲的是——这一切太过刻意了。地道存在这么多年都没有被发现,偏偏今晚被发现。墙砖上甚至留了明显的缝隙,像是在指引他往这个方向查。
有人想让他发现这堵墙后面的秘密。

佛爷!
张小鱼也下来了,带着几个兵。他们开始在墙体附近仔细搜寻,手电筒的光束在墙面上来回扫动。过了一会儿,一个士兵喊道:

佛爷,这里有个洞!
张启山走过去,在墙角的暗处发现了一个洞口。洞口不大,大概两寸见方,刚好够一只拳头通过。他捡起一颗石子,对着洞口扔了进去。
石子撞击洞壁的声音越来越远,好一会儿才传来微弱的落地声。
张启山在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沉声道:

墙体大概有四百米深

四百米?
张小鱼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么厚的墙,炸都炸不开。而且这个洞口太小了,正常的成年人根本进不去

谁说一定要成年人进去?
张启山忽然说。
张小鱼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一亮:

佛爷的意思是……小孩?

我记得古书上记载,有一种专门设计成很小口径的山洞,只能让小孩进入内部,找到机关打开通道

去查住院名单
张启山转身往回走

看看最近有没有小孩住院
张小鱼快步跟上,爬出地道后直接奔向护士站的住院登记簿。他翻了几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佛爷,有一个——男孩,五岁,三天前因为高烧入院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佛爷!

张小鱼手里的登记簿差点飞出去。
这声音他太熟了,整个长沙城只有一个人能把“佛爷”两个字叫得又甜又脆,像是在叫自家养的猫。
李娇柠从走廊另一头蹦蹦跳跳地走过来,身后跟着一个手足无措的卫兵,显然是想拦她但没拦住。
她今天穿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的雨衣,长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颊旁边。雨水的痕迹衬得她的皮肤更加白皙,额间那颗美人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是点了一粒朱砂,眼下的泪痣被雨珠沾湿,凭空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情。
张启山转过身,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里?
我想佛爷了嘛

李娇柠走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桃花眼里盛着雷雨夜里难得的亮光,坦坦荡荡的,不带一丝遮掩
半夜打这么大的雷,我一个人在府里害怕,就出来找你啦

张副官之前跟我说你们来军备医院了,我就跟着来了

她说话的口气理所当然,好像半夜跑出来找一个男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张小鱼在心里默默地想——我什么时候跟她说过?不对,她什么时候问过我的?
但他没敢说出口。
张启山看着她那张被雨水打湿的脸,沉默了一会儿。他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依旧是那副冷淡自持的模样,但他握着皮带的手指微微收紧了,这个细节被淹没在昏暗的灯光里,没人注意。

回去
他说

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不回

李娇柠摇了摇头,目光越过他看向那个被撬开的洞口,眼睛亮了
你们在查什么?是不是有地道?下面有秘密对不对?

佛爷你带我一起嘛,这么好玩的事情我不能错过


不行
张启山的语气斩钉截铁

下面很危险
那我更得去了

李娇柠往前走了一步,抓住他的袖子,仰头看着他,桃花眼里泛起一层水光
我爹把我交给你,你就得对我负责

你要是下了地道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办?我得跟着你才能放心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逻辑混乱,但配上那双桃花眼和楚楚可怜的泪痣,让人很难说出拒绝的话。
张启山低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抓着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抓得牢牢的,五根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她仰着脸,雨水的痕迹从额角滑落到下颌,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她最拿手的就是这一招——撒娇。
从半截李到府里的下人,没人能扛得住。在佛爷府这些天,她已经把这项技能练得炉火纯青,百试百灵,连张启山的书房都被她成功突破过无数次。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
他明明可以叫卫兵把她强行送回去。他明明可以命令她不许跟来。他是长沙布防官,九门之首,没人能违抗他的命令。
但他看着她那双眼睛,到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最终变成了另外一句。

跟着我可以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但不许离开我身边五米开外。半步都不行
好!

李娇柠答应得飞快,脸上绽开一个比三月桃花还灿烂的笑容
佛爷最好了!我一定乖乖的!

她说“我一定乖乖的”的时候,桃花眼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嘴角翘起来的弧度也不太像是一个真正“乖巧”的人该有的弧度。
张启山看了她一眼,没有戳穿。
他太了解她了。这丫头嘴上说乖,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鬼主意。但此时他顾不上那么多,当务之急是弄清楚那堵墙后面的秘密。
他让张小鱼去请齐铁嘴。

八爷?
张小鱼犹豫了一下

佛爷,您和八爷还在闹别扭呢,他恐怕不会来

那就把他扛来
张启山说完,又补了一句

他知道我要找他
张小鱼领命出去了。
长沙城的另一边,雨幕中,一具棺材正被几个人抬着,晃晃悠悠地往城门口移动。
棺材里,齐铁嘴缩着身子,手里攥着罗盘,心里默念着卦象。他今天早上算了一卦,卦象显示“白虎临门,避之则吉”。白虎是谁?那当然是张启山张大佛爷。所以他当机立断决定出城躲几天,想了个绝妙的主意——躲在棺材里,混出城去。
棺材走到城门口,被守城的士兵拦了下来。
张小鱼从雨幕中走出来,走到棺材旁边,伸手敲了敲棺材盖。

八爷,别装了
几个士兵上前,不由分说抬起棺材就走。齐铁嘴躺在棺材里,欲哭无泪,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脸上,心里把今天早上那卦重新算了一遍,觉得那卦象应该断成“白虎临门,避之不及”。
棺材被抬到军备医院中厅的时候,张启山正站在那个被撬开的地洞口旁边,低头看着下面。李娇柠蹲在洞口旁边,拿着一根小棍子往里面戳,好奇得不得了。
齐铁嘴从棺材里爬出来,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说几句场面话,就看见一个天青色的身影朝他扑了过来。
八爷!你来啦!

李娇柠冲到他面前,拽住他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你刚才躺在棺材里不害怕吗?里面有没有味道?你下次带我一起躺好不好?

齐铁嘴看见她的脸,差点腿一软坐回棺材里去。
他这几天之所以频繁往佛爷府跑,表面上是找张启山议事,实际上是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他总想往有李娇柠的地方走。每次他刚坐下一本正经地跟张启山说话,李娇柠就会从某个角落里蹦出来,不是给他头上插花,就是拽着他要他帮忙看手相,搞得他面红耳赤落荒而逃。
可回到家之后,他又忍不住开始期待下一次。

李小姐,我们正在办正事
齐铁嘴往后退了半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经一些。
我知道呀

李娇柠松开他的袖子,歪着头看他
办完正事你陪我玩好不好?我最近学会了一种新的算命方法,用花瓣算命,你要不要试试?

张启山轻咳了一声,打断了李娇柠的絮叨,对齐铁嘴说:

老八,过来看样东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洞口。
齐铁嘴的脸色立刻变了。他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墙动不得
他站起身,指着墙上的砖石

你看这些砖石上刻的纹路,是星宿纹。整面墙属阳,而且里面住了东西——我说的是那种东西
他压低了声音

随意拆动一块砖石,就会毁掉整面墙体,甚至会引发塌方

那这个呢?
张启山示意他看墙角的小洞。
齐铁嘴走过去仔细端详,然后摇了摇头,坦承道:

这个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

佛爷,我建议你找五爷

吴老狗?
张启山的眉头皱了起来。
张启山沉默不语。
张启山和吴老狗之间的梁子,整个长沙城的人都知道——他曾经亲手枪毙了吴老狗的亲哥哥,两人从此结下深仇大恨,在九门会议上都没给过对方好脸色。
齐铁嘴察言观色,生怕张启山不肯放过自己,连忙主动请缨:

佛爷,我去!我去跟五爷说!我这张嘴您是知道的,能把死人说话,肯定能说服他!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齐铁嘴如蒙大赦,转身就往门外走。走了两步,就听见张启山在身后说:

八爷,你去哪儿?

去找五爷啊

坐你的棺材去
齐铁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于是,几分钟后,一具棺材又被抬出了军备医院,穿过雨幕,往吴老狗的宅邸而去。
棺材里这次坐的不止齐铁嘴一个人。
八爷,你这棺材还挺宽敞的嘛

李娇柠坐在棺材的另一头,用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齐铁嘴。
齐铁嘴的脸在昏暗的棺材里红得发烫。他明明是一个人上的棺材,可棺材被抬起来的那一刻,一个天青色的身影就掀开棺材盖钻了进来,动作快得他根本没反应过来。

李小姐,你跟来干什么?
齐铁嘴压低了声音,尽管棺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觉得特别心虚

佛爷说了你不能乱跑
我没有乱跑呀

李娇柠理直气壮
我跟着八爷走,八爷去找五爷,所以我也去找五爷。这是在办正事,不是乱跑

她这套逻辑齐铁嘴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而且——

李娇柠凑近了他一点,桃花眼在黑暗中闪闪发亮
八爷,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待在一起?你每次见到我都躲着走,我长得那么吓人吗?


不、不是……
齐铁嘴感觉自己的舌头打了结

李小姐怎么会吓人……
那就是你觉得我太好看,所以害羞了?

李娇柠歪着头,笑容里带着促狭。
齐铁嘴闭上了嘴,决定不再说话。因为无论他说什么,最后都会掉进她挖的坑里。
棺材在吴老狗的宅邸门口停下。
吴老狗接到通报时正坐在厅里喝茶,怀里抱着他的宝贝三寸钉。听到齐铁嘴来访的消息,他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齐铁嘴?他给张启山当说客来了
吴老狗放下茶杯,摸了摸三寸钉的脑袋

走,去迎一迎八爷
他站起身,牵着他的几条搜救犬走到院门口。几条大狗在他身边虎视眈眈,低沉的咆哮声在雨夜中让人头皮发麻。
棺材落地,齐铁嘴掀开棺材盖爬出来,正要开口说话,一条大狗忽然扑了上来,两只前爪搭在他肩上,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的脸就是一阵狂吠。

啊啊啊——五爷!五爷!管管你的狗!
齐铁嘴吓得魂飞魄散。
吴老狗慢悠悠地吹了声口哨,那狗才退回去,但依然对齐铁嘴龇牙咧嘴。

八爷深夜来访,有什么事?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漫不经心地说

我记得你可是佛爷的座上宾,什么风把你吹到我这儿来了?

五爷,是正事
齐铁嘴整理了一下被狗爪子弄皱的衣服,正色道

军备医院地底下发现了一条密道,一面墙,需要五爷帮忙探查机关。事关数十条人命,还请五爷施以援手

张启山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吴老狗的笑容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候,一阵清脆的笑声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吴老狗的目光一凛,冷声道:

谁在那里?
棺材盖被推开了一条缝,然后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天青色的衣领,白皙的面庞,额间一点美人痣,眼下一粒泪痣,桃花眼里盛满了狡黠的笑意。
五爷好呀

李娇柠从棺材里爬出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木屑,朝吴老狗挥了挥手。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几条大狗,看到李娇柠的那一刻,居然不约而同地收起了獠牙。它们不再咆哮,不再龇牙,而是摇着尾巴凑到她脚边,像是看到了自家主人一样亲热。尤其是领头的那只黑色大狗,刚才对齐铁嘴的气势荡然无存,此刻乖巧得像一只大猫。
更别提吴老狗怀里的三寸钉了——那只小东西从吴老狗怀里探出脑袋,冲着李娇柠拼命摇尾巴,那尾巴摇得像个小风车,嘴里还发出急切的嘤嘤声,恨不得直接跳到她怀里去。
吴老狗站在门口,隔着雨幕看着她。
雨还在下,细密的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她抬手挡了挡雨,笑起来的模样和几天前在梨园里他远远看到的那个侧影一模一样。
那天在梨园,他只是远远看了她一眼,就已经心神不宁了好几天,连看戏都没滋没味的。他甚至打破了自己多年的习惯,在《大闹天宫》还没演到孙悟空被压五行山那一段就走了——不是因为不想看戏,而是因为那个鹅黄色的身影让他没了看戏的心思。他甚至没看清她是谁,只觉得那一眼让他心跳错乱了好一阵子。
今天,她就在他面前,不到三步的距离。
更近,更好看。好看得让他这样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愣了一下。
五爷,它好可爱啊

李娇柠的注意力全在吴老狗怀里的三寸钉身上,一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
它叫什么名字?我能抱抱它吗?

吴老狗回过神来,嘴角一挑,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他把怀里的三寸钉递过去:

它叫三寸钉。看来它很喜欢你——它可从来不跟外人亲近的
李娇柠小心翼翼地接过三寸钉,把那只小小的狗抱在怀里。三寸钉在她怀里兴奋得直哼哼,一个劲儿地舔她的手指,尾巴摇得都快甩脱了。她低着头摸它的耳朵,一边摸一边跟它说话:
你叫三寸钉呀?真好听。你怎么这么乖呀?比你家五爷还乖

吴老狗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不羁的笑,目光懒洋洋地落在她身上。

小三爷
他叫的是她在长沙城里的绰号,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深更半夜躲在棺材里,跑到我家门口来逗我的狗,这是什么新玩法?
我可不是来逗狗的

李娇柠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我是来跟八爷一起请五爷出山的。不过我确实是顺便来逗狗的

吴老狗挑了挑眉:

请我出山?凭什么?凭八爷的脸呢,还是凭张大佛爷的面子?
凭我呀

李娇柠眨了眨眼睛,笑得坦坦荡荡
五爷给我面子吗?

旁边的卷帘和天蓬站不住了。这两个人跟了吴老狗多年,哪见过有小姑娘这么明目张胆地对自家五爷不敬?卷帘上前一步,厉声喝道:

放肆!你竟敢对五爷不敬!
天蓬也冷冷地盯着李娇柠,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
李娇柠怀里的三寸钉立刻竖起耳朵,对着卷帘和天蓬奶凶奶凶地叫了两声,像是在护主。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吴老狗笑了。
不是那种客套的、疏离的笑,而是被逗乐了的笑。他挥了挥手,示意卷帘和天蓬退下,然后往李娇柠面前走了两步,低头看着这个抱狗的小姑娘。

有意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慢慢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这么漂亮的小姑娘来找我帮忙,我当然得给面子。不过——你打算拿什么来换?
李娇柠眨了眨眼睛,没被他的气势压倒,反而往他身前凑了凑:
五爷想要什么?

吴老狗不慌不忙地伸手,从她怀里把三寸钉捞了回来。动作间他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腕,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常年含笑的眼睛里忽然多了一抹认真的神色,和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散漫判若两人。

它刚在你怀里待了那么久,现在该轮到我问问它——你对它下了什么蛊?
他的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笑意,却意味深长

怎么连我吴老狗养了这么多年的狗,见了你一面就把魂给丢了?
李娇柠的脸颊微微泛红,但她不肯示弱,扬起下巴反问他:
那五爷呢?五爷的魂有没有丢?

吴老狗微微俯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程度,嘴角勾着那道惯常的弧度。

我的魂?
他的气息扫过她的耳际,声音又低又哑

早就丢在梨园二楼了——那天有人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旗袍看《大闹天宫》,我连戏都没看完就走了
李娇柠怔住了,桃花眼微微睁大,那颗泪痣随着她的表情微微上挑,像是在替她表达此刻的惊讶和一点点的……慌乱。
那天在梨园她根本没注意到吴老狗,现在才知道原来他也在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吴老狗身上有一种和二月红完全不同的气息——二月红是温柔的,像春风拂面,让人舒服得想靠近。而吴老狗是危险的,像一把裹着丝绸的刀,明知道会伤人也让人忍不住想碰。
五爷这张嘴,比二月红还会说话

她有些不甘心地嘀咕了一句。
吴老狗的眉头极快地动了一下,随即笑道:

你见过二爷了?
见过了,二爷比你温柔多了

李娇柠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加重了语气,试图扳回一城。
吴老狗的笑容顿了顿,随即笑得更开了。他直起身子,把三寸钉重新放回她怀里:

它送你再抱会儿。至于别的——等这事完了再说

小三爷欠我一个面子

咳咳!
齐铁嘴在旁边站了很久,看着这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暧昧话,心里的滋味就像是被人硬塞了一整个没熟的橘子,又酸又涩,还说不出口。他重重地咳了两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五爷
他走上前,语气难得正经

这次的事真的关系重大,涉及数百条人命

你也知道,佛爷出任长沙布防官以来,修桥铺路剿匪安民,做了不少事情

当年枪毙你哥哥那件事,佛爷也是秉公执法,不得已而为之……

行了
吴老狗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淡淡地扫过齐铁嘴的脸,然后落在旁边的李娇柠身上,若有所思地停了一会儿。
沉默几秒后,他开口了:

好,我答应
齐铁嘴大喜过望,刚要拱手道谢,就听见吴老狗又补了一句。

但我有一个条件——这件事结束之后,张启山必须退出九门
齐铁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五爷,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没得商量
吴老狗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
他说完,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在李娇柠身上。如果她今晚没有出现在这里,他恐怕连见都不会见齐铁嘴。这个条件他其实想了很久,但从未想过会因为一个人而做出决定。
这个世上能让吴老狗改变主意的东西不多,这位李小姐——算一个
张启山研究密室墙体的砖瓦构造后,认为这批砖瓦不可能在喧嚷街市烧制,太过偏僻处又不方便运输,于是让张小鱼连夜走访了附近几家砖瓦厂。张小鱼带着人一家挨一家地排查,最后在城郊一处偏僻的废弃厂房发现了线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