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光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天边就漫开一层清亮的晴光。

今天是军训汇演的日子，连日以来时晴时阴的天气，偏偏挑了这一日，给了一个万里无云的大晴天。朝阳干干净净悬在远处楼宇的上空，金灿灿的日光毫无保留泼洒在临安一中的操场上，塑胶跑道还沾着清晨薄薄的露水，风一吹，带着一点青草湿润的气息。

魏砚宁六点二十分就背着书包站在了自家的小区的大门外。

她今天特意把高马尾扎得比往日更利落一些，碎发都仔细别在了耳后，蓝白校服短袖平整干净，裙摆随着轻轻晃动的身子微微扬起。昨天夜里睡得不算安稳，脑海里翻来覆去都是谢川说过的那句邀约，还有傍晚分别时，少年站在路灯下望向她的眼神。心底那点藏不住的雀跃，像细小的气泡，一整晚都在胸腔里轻轻往上冒。

没过几分钟，熟悉的身影从街道的那头缓步走来。

谢川单肩挎着黑色书包，黑发被晨风吹得微微凌乱，黑色板鞋踩过路面，步伐不急不缓。远远看见站在小区门口的魏砚宁，他原本平直的唇角不自觉地往上牵了一点，加快脚步走过来。

“今天来得很早。”他开口，清晨的声线带着一点刚睡醒的低哑。

魏砚宁抬眼看向他，弯起眼睛笑：“怕迟到，汇演可不能晚。”

“我还以为，你是着急等着晚上一起出去。”谢川说得漫不经心，目光却牢牢落在她脸上，清清楚楚看见少女的脸颊倏地泛起一层浅淡的绯红。

“你……”魏砚宁下意识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指尖轻轻攥住书包肩带，“先去学校吧，别在这里耽搁了。”

谢川低低笑了一声，没有再逗她，顺着她的话往学校的方向迈步。两个人并肩走在清晨空旷的人行道上，整条街道都还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早班车辆，车轮碾过路面的声响远远飘过来。暖金色的朝阳落在两个人的侧脸上，影子并排贴在一起，一路向前拉长。

等他们走到学校操场的时候，操场上已经渐渐热闹起来。各个班级陆续集合，迷彩服成片铺开，喧哗声一点点填满整片场地。远远的，两道身影正靠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

苏晓棠背着挂小熊挂件的书包，正伸长脖子往校门口张望，看见谢川和魏砚宁走来，立刻挥起手。她身旁的江屹然依旧敞着校服外套，里面黑色短袖十分显眼，胳膊底下随意夹着一瓶冰矿泉水，嘴上还在和苏晓棠拌嘴。

“我说他们肯定要一起过来，你还不信。”苏晓棠撞了撞江屹然的胳膊，眼里满是促狭。

江屹然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并肩走来的两个人，嗤了一声：“用得着你说，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嘴上这么说着，目光却又落回身侧的苏晓棠脸上，看见她额前散落下来的几缕碎发，伸手把手里那瓶冰矿泉水往身后藏了藏，换成另外一瓶常温的递过去，“冰的少喝，今天站一上午，喝冰的容易肚子疼。”

苏晓棠愣了愣，抬眼看向他。江屹然立刻移开视线，装作看向远处正在布置汇演主席台的工作人员，耳根悄悄红了大半：“别多想，我只是不想汇演的时候旁边有人捂着肚子哼哼唧唧，影响我们班的气势。”

“是吗。”苏晓棠拖着长长的语调笑起来，伸手接过水瓶，眼底亮晶晶的，“行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不远处，林知予抱着两本书，安静站在梧桐树荫之下，低马尾柔顺地垂在后背。陆星辞站在她身侧，白色细框眼镜在晨光下泛出一点柔和的光，双肩书包背得端正，浅蓝色的鞋尖干干净净。他手里拿着一小包驱蚊贴，正低头递到林知予面前。

“早上草地上蚊虫也不少，贴上几个。”陆星辞的声音温温和和，“汇演要站很久，被咬到会很难受。”

“谢谢你，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林知予抬起头，温柔地笑起来，伸手接过驱蚊贴，指尖轻轻碰到他的手指。陆星辞的指尖微微一颤，连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轻轻飘向远方，掩饰住一瞬间慌乱的心跳。

六个人终于聚到一处。

“今天可就是最后的大场面了，我们三班一定要拿第一！”苏晓棠攥起拳头，干劲满满地喊道。

“口号喊得挺响亮，等会儿走队列的时候可别顺拐。”江屹然在一旁凉凉地接话。

“江屹然！你能不能盼我点好！”苏晓棠伸手就要拍他的胳膊，江屹然笑着侧身躲开，两个人追闹着绕着梧桐树转了小半圈，少年少女清脆的笑声散开在清晨的风里。

林知予看着他们打闹的模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陆星辞站在她身侧，目光安静地落在她含笑的侧脸上，心里一片柔软。

谢川站在魏砚宁旁边，侧过头低声跟她说：“紧张吗？”

“有一点。”魏砚宁轻轻点头，望向前方已经搭好的汇演主席台，长长的红色横幅在风里轻轻飘动，“这么多班级一起，好多双眼睛看着。”

“不用紧张。”谢川的声音放得很轻，只有她一个人能够听见，“你队列练习的时候一直做得很好，跟着大家一起走就可以。要是紧张，余光往我这边看就好。”

魏砚宁的心猛地一跳，转头看向他。少年的眼神坦荡又温柔，没有半分开玩笑的意味。日光落在他漆黑的眼眸里，盛着细碎的光。她轻轻“嗯”了一声，心底那份惴惴不安的紧张，忽然之间就消散了大半。

集合的哨声骤然响起，尖锐清亮，划破操场上方的空气。

所有人迅速归队，各班按照预先排好的位置整齐列队。高一三班的队伍迅速站成笔直的一列，迷彩服整齐划一，一张张晒得微微发黑的少年少女脸上，都带着几分郑重。教官走到队伍前方，最后一次叮嘱汇演的注意事项，洪亮的声音压过操场上此起彼伏的喧闹。

“记住我们这么多天反复练习的动作，步伐整齐，口号响亮，拿出我们三班该有的样子。放平心态，正常发挥就够了。”

随着主席台上传来主持人清亮的声音，军训汇演，正式开始。

一个又一个班级按着顺序入场，整齐的脚步声一下一下敲击在塑胶跑道上，口号声一浪接着一浪，在整片操场上回荡。站在队伍里等候的时候，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安静了几分，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魏砚宁脊背挺得笔直，视线平视前方，偶尔，她会悄悄往身侧偏一点目光。

谢川就站在她旁边，身姿挺拔，神情平静，仿佛丝毫不受周遭紧张气氛的影响。可每当她的视线悄悄落过去的时候，少年像是总能感知到，飞快地侧过头，与她的目光短暂相撞。每一次对视，都让魏砚宁的心轻轻颤上一颤，连忙飞快收回视线，耳尖一点点发烫。

终于，主持人念出了高一三班的名字。

“接下来入场的是高一三班。”

教官一声口令，整个班级的队伍整齐迈步，向着主席台前走去。

齐步，摆臂，转弯，立定。日复一日反复操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在这一刻行云流水。脚步声整齐划一，仿佛所有人的脚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磨砺青春，百炼成钢，三班三班，势不可挡”的口号轰然响起，声音嘹亮，直冲云霄。魏砚宁全身心投入在队列之中，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余光偶尔扫过身旁少年的身影，心底安定无比。

站在主席台上的评委老师们纷纷点头，低声交谈，眼里带着赞许。

整套队列展示结束，队伍有序退场，回到原本等候的位置。刚刚走完队列，三班的所有人都忍不住悄悄松了一口气，队伍里泛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小声欢呼。

苏晓棠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压低声音转头看向江屹然，眼睛亮闪闪的：“刚刚我们是不是超级齐！”

“勉勉强强吧。”江屹然嘴角却压不住往上扬，嘴上依旧不肯认输，但是看向她雀跃模样的时候，眼底满是笑意。

陆星辞偏过头看向身侧的林知予，轻声问道：“刚刚走的时候还好吗，会不会累？”

“还好，一口气走完，倒没有觉得特别累。”林知予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刚刚大家都做得特别好。”

魏砚宁长长呼出一口气，侧过头看向谢川，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欣喜：“刚刚好顺利啊。”

“嗯。”谢川望着她绽开笑颜的脸，眼底漾开温柔，“我说过，不用紧张。”

剩下的时间，便是静静等候所有班级全部展示完毕。阳光越来越炽烈，正午将近，晴光灼热，晒在迷彩服上，一阵阵热浪裹过来。站久了，后背的衣服慢慢被汗水浸湿。休息间隙，大家三三两两散开，找树荫短暂乘凉。

谢川接了两杯温水回来，把其中一杯递到魏砚宁手里。魏砚宁接过水杯，指尖触碰到他带着薄汗的指节，两个人同时顿了一瞬，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目光。

苏晓棠蹲在树荫底下，一边扇着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一边抬头看着天上明晃晃的太阳，叹了口气：“这太阳也太晒了，希望快点出成绩。”

“急也没用，得等全部结束之后才会公布排名。”江屹然在她身边蹲下来，说着，随手将自己折好用来扇风的硬纸片递到她面前，“用这个，比纸片结实点。”

苏晓棠抬眼看向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接过来，一下一下扇动起来，带着风轻轻拂过脸颊。

另一边，林知予的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抬手想要擦汗，陆星辞先一步递过来一张干净纸巾。“擦擦汗吧。”他轻声说道。林知予道谢接过，纸巾擦过额头的时候，抬眼望了一眼身旁的少年，他正安静望着远处主席台的方向，侧脸在阳光之下柔和干净。

漫长的等待终于走到尽头。

所有班级的汇演全部结束，所有人重新集合在操场上，整齐站好，等待最终的成绩宣布。主持人拿着话筒，一字一顿念出各个班级的名次。第三名，第二名，随着名字一个个念出来，三班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获得本次军训汇演一等奖的班级是——高一三班！”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间，三班整个队伍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少年少女们笑着闹着，有的人激动地互相拍着肩膀。苏晓棠直接跳起来，转头看向江屹然，眼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兴奋：“我们拿第一了！”

江屹然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再也装不出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唇角高高扬起：“看见了，我们三班，本来就该拿第一。”

林知予也露出惊喜的神情，转头看向陆星辞，两个人相视一笑，眼底都是欣喜。

魏砚宁站在原地，心里被巨大的欢喜填满，下意识转头看向身侧的谢川。少年也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这一刻周遭喧闹的欢呼好像都退远了，天地之间，只剩下彼此眼中映着的明亮晴光。

“做到了。”魏砚宁轻声说道。

“嗯。”谢川应着，声音温柔，“晚上的约定，还算数吧。”

少女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用力点头：“算数。”

教官走上前来，脸上也是藏不住的笑意，对着三班所有人开口：“恭喜大家，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汇演到此结束，大家解散，回去好好休息。”

解散的口令落下，喧闹的人群缓缓散开。

六个人又凑到了一起，脸上都带着难掩的喜悦。

“太棒啦，一等奖！我一定要回去跟我爸妈说！”苏晓棠兴奋地晃着胳膊，随即又想起什么，看向其余几个人，“对了，今天晚上你们有没有打算一起出来？砚宁和谢川不是约好了晚上出去走走吗，干脆我们六个一起？”

魏砚宁一愣，脸颊微微发烫，下意识看向谢川。

谢川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另外四人，淡淡开口：“可以。”

“太好了！”苏晓棠立刻开心起来，“那我们晚上七点，老地方，那家我们最一开始遇见的便利店门口集合怎么样？”

江屹然挑了挑眉：“便利店？倒是挺有纪念意义。”

“是啊，我们最开始就是在那里碰到的。”林知予温柔笑着说道。陆星辞看向她，眼底带着柔和的光，轻轻点头：“我没问题。”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约定好了晚上七点，在那家便利店门口碰面。

几个人在校门口分开，两两结伴踏上回家的路。

日光慢慢往西边倾斜，白日里灼热的晴光渐渐柔和下来。谢川陪着魏砚宁慢慢走回小区门口，一路上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刚刚汇演时候的趣事，聊这些天军训那些又累又好笑的瞬间。走到小区大门前，魏砚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谢川。

“那晚上七点，便利店见。”

“嗯，晚上见。”谢川看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路上回家注意安全，好好歇一会儿，晚上出来的时候别着凉。”

“知道啦，你也是。”魏砚宁挥挥手，转身走进小区，走出去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少年依旧站在原地望着她的方向，晴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清瘦的轮廓。

她心头甜甜的，扬起嘴角，快步走进楼道。

谢川站在原地，看着少女的身影消失之后，才转身朝着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白日里耀眼的晴光缓缓褪去，傍晚的霞光一点点铺满整片天空。

漫长的夏日还没有落幕，军训正式画上句点，而属于他们六个人的故事，才正要走向新的篇章。夜晚的邀约已经定下，曾经初次相逢的便利店，即将再次迎来这六个少年少女。藏在心底的心动，在一场盛大晴光之后，正在悄悄，再一次向着前方蔓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