岔路往北走了不到半里地,田野上的风忽然换了方向。原本从西侧旷野灌过来的干燥气流被一股更热更沉的东西截断了,带着焦炭和烧透了的木料的气味,从东南方向涌过来。周玉郎在风变向的时候停了一下。他偏头朝东南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的天色跟别处不一样,不是灰蓝也不是白,是一片正在从底部向外翻涌的暗橘色,边缘被浓烟裹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地面上持续地裂开着。他看了一会儿,把左臂夹着的图卷又往上兜了兜。
林沅也停了步,偏头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正是他们离开不久的织造局一带,她侧过脸来看了看他。他正在把左臂夹着的图卷换到右臂弯里夹着。图卷靠上他右臂的时候,他的眉心跳了一下,胳膊上旧伤被硌着的痛感从肘部一路蔓延到肩膀。他把图卷的朝向往外侧偏了偏,调整了一下夹持的角度,让它少压迫到伤口的位置,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走了一小段之后他停住了。前方的路被一棵倒下的树拦住了。树干斜着横在路面上,树冠还连着根,枝叶伸向路对面的田埂。他从侧面绕过树冠的时候,看见树冠底下压着一样东西,半露在外面,被烧黑了一大半。那是一卷纸的残骸。封皮已经炭化了,纸页的边角卷成了焦黑色,但中间还有几页没有被烧穿,上面残留着墨写的字迹的一部分。他蹲下来,用左手把那卷残纸从树枝底下抽了出来。封皮已经碎了,一碰就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焦黑的纸页边沿。他把最上面那几页轻轻掀开,看到了几行残存的字——墨迹被烟熏过之后褪了大半,但横竖笔画之间还能辨认出"七月"二字的轮廓。
他又掀了一页,纸页中间有一段更完整的字:"七月在野,八月在宇,九月在户。"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卷残纸合上,轻轻放在树冠旁边的地面上。他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林沅正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她也没有催他,只是站在一旁等着。他站起来之后没有说什么,继续绕过树冠往前走。他走过那卷残纸旁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还是走过去了。
织造局方向的火光正在变得更亮。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路,按距离来说,那片燃烧的屋顶应该早已落到地平线以下。但火光依然在天际线边缘持续地亮着。又往前走了一阵,田野的尽头出现了几间矮房的轮廓。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那个方向走着。矮房越来越近了。那些矮房的屋顶大多已经塌了,几道薄烟正从墙缝间往外渗。田野的尽头,他看见了更加明亮的一片火光。那片火光比他想象的更近。他以为已经走过了很远,但城东的火正在从南向北蔓延。那些矮房之间有一条土路穿过去,他走上土路的时候热浪迎面扑了过来。土路两侧的墙根底下正在冒着烟,路面上的浮土被烤得发烫。他的左臂夹着那卷图卷,右臂垂着,布条的边缘在热气里被烘得更硬了。
土路尽头是一道更高的墙,墙面上有一条裂缝,透出墙后更加亮的光。他停在裂缝前面,侧身看了一眼墙后——一间偏院正在烧。火从屋顶塌陷的缺口往外涌,热浪从裂缝里喷出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往后吹。他站在裂缝前面,盯着那片火看了几息。他忽然在裂缝侧面看到了一样东西——靠墙根内侧的地面上,有一卷被压住了的油布包裹,边角已经被火焰舔到了,正在冒着细烟。他认出了那卷油布的形状。就是另一幅百鸟图的油布裹法。他之前把那幅图交到了南边的某人手里。
他站在裂缝前面看了那卷油布几息。他的左手已经松开了左臂夹着的那卷图。左臂夹着的图卷滑落下来,落在了脚边的地面上。他的右手还垂着不动。他侧身挤进了那道裂缝。裂缝比它看起来的要窄。他侧着身挤过去的时候右臂的布条蹭了一下裂缝边缘的砖角,蹭下来一小片干透了的血块,落在脚边。他挤过裂缝后站在了偏院的墙根底下。热浪从正面涌过来,他眯了一下眼。那卷油布躺在距离他约三步远的地面上,边角处正在冒烟。他朝那卷油布走了两步。在第二步的时候他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砖,他的脚步偏了一下,热浪从他侧面扑过来,卷起了地面上正在燃烧的碎草屑。
他蹲下来,用左手伸过去够到了那卷油布的边角。油布表面是烫的,指腹触到的瞬间他缩了一下手,然后又伸过去了。他攥住油布的边角把那卷图从地面拉到了自己面前,拖进怀中护住。油布表面的温度隔着布料渗进他的掌心。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卷图,确认油布没有破口,然后把它夹在左臂弯里,站起来转身朝裂缝的方向走了两步。头顶传来一声清脆的断裂声。他没有抬头看。他继续朝裂缝的方向走着。热浪从侧面涌过来,把他右臂的布条边缘吹得微微掀动了一下,布条上干透的血渍在热风中又干了一层。他挤过那道裂缝的时候,左臂夹着两卷图,右手垂着,从裂缝中侧身挤了出来。回到土路上之后,他靠着墙根蹲了下来,把两卷图放在膝盖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袖口外侧有一块拇指大小的焦痕,布料被烫得卷曲发硬了。
林沅蹲在他旁边,看了看那两卷图,又看了看他左臂的焦痕。他没有说话,把两卷图重新夹好,站起来继续走了。他走了几步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臂的布条——布条的边角被火燎了一下,焦黑了一小块。他的目光在那块焦痕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周玉郎低着头,左臂夹着两卷百鸟图,走进了正在变淡的晨光里。他的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右臂垂着,布条上的焦痕在风中微微卷起又落下。田野尽头有一道新的烟正在升起来,在晨光里缓缓扩散着。他没有看那道烟,继续朝前方走去。土路两旁的田野里只剩下灰烬。他走过田野边缘的时候,左臂两卷图靠在一起的重量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图卷之间的油布表面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他走过了田野的尽头,土路拐了一个弯,前方的地势开始抬升,晨光从抬升的坡地边缘漫过来,照亮了他脚下的路面。他沿着那道坡走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