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温柔的刽子手,它教会我们相爱,再逼我们告别。
可我偏偏不信命,哪怕碎玉扎穿掌心,也要逆着时光奔向你。
——可为什么,每一次我追上你,都只是再一次失去你?”
刘耀文是宋亚轩的“叔叔”,不是亲叔叔,只是偶然在一次运货途中“捡”到了身为孤儿的宋亚轩。
在宋亚轩现有的记忆里也是这样的——自己是由刘耀文养大的,从小就失去了所有亲人,是刘耀文把自己捡回家养大。
不过奇怪的是,有关于他的童年,或者说被刘耀文“捡”回家之前的事,他都记不起来了。
宋亚轩和刘耀文差了二十岁,所以在宋亚轩十八岁的时候还是喊刘耀文“文叔”。
宋亚轩十八岁生日那天,小县城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刘耀文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从远处看过去,那间矮平的瓦房里透出暖黄的灯光,在漫天的雪幕里像一粒快要熄掉的星。
他把货车停在小院门口,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推开车门。
左腿使不上力,每次下车都要先用手撑着座椅边缘,把整条腿慢慢挪到踏板上去,再撑着车门框把身体重量一点点移下来。
雪地湿滑,他落地的时候脚底打了个趔趄,赶紧扶住车门才没摔下去。
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年了,从那次车祸之后,每一天都要重复无数次,却从没习惯过。
厨房里传出炒菜的声音,油烟混着葱花的香味飘过来。
刘耀文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屋里走,左腿在地上拖着,裤管空荡荡地晃。
掀开棉布帘子的时候,宋亚轩正背对着他往锅里洒盐,听见动静头也没回,声音清脆得像是含着糖:"文叔你回来啦!饭马上好,我今天学会做红烧肉了,你尝尝看!"
刘耀文站在门口没动,看着那个背影。
宋亚轩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细白的一截小臂,锅里的油星溅到手腕上他也不躲,只顾着拿铲子翻肉。
灶台旁边的案板上摆着一盘已经炒好的青菜,边上搁着半碗切好的蒜末,规规矩矩的。
他想,宋亚轩很小很小的时候,应该就是那么小一个,站在灶台前面连锅沿都够不着,会踮着脚喊"文叔我饿了"。
一晃就这么多年过去了。
"又忘了?"
宋亚轩终于回过头来,锅铲还举在半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吐了吐舌头:"哎呀,又忘了。耀文,耀文——行了吧?"
他改口改得敷衍,尾音挑上去,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刘耀文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别的,只嗯了一声,一瘸一拐地走到桌边坐下。
宋亚轩把红烧肉盛出来端上桌,浓油赤酱的肉块颤巍巍地堆在盘子里,他看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怎么样?我厉害吧?"
刘耀文低头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厉害。"
"你就知道嗯,"宋亚轩在他对面坐下,筷子戳着碗里的饭,目光落在刘耀文鬓角上,忽然伸手过去拨了一下,"文叔你又有白头发了。"
刘耀文的筷子顿了一下。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宋亚轩凑过来,歪着头仔细端详,然后老神在在地叹了口气,"真的,比上个月又多两根。耀文啊,你这老得太快了,你看我,永远十八岁,永远年轻貌美。"
他当然是在开玩笑,说完了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刘耀文被他笑得没办法,嘴角也动了动,伸手把他凑太近的脑袋推回去:"吃饭。"
宋亚轩就是这样的,从小到大都是。
明明是他把人惹得心头发酸,又总能拿那种毫无阴霾的笑把人从酸涩里拽出来。
刘耀文有时候觉得宋亚轩像太阳,可他不敢离太近,怕晒久了就舍不得放手,又怕自己这棵快枯的老树,终究留不住太阳。
雪越下越大了,隔着窗玻璃能听见簌簌的声响。
屋里生了炉子,暖融融的,刘耀文吃完饭靠在椅背上休息,宋亚轩手脚麻利地收碗去洗。
水流哗哗响了一阵,忽然关了,宋亚轩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过来:"耀文,问你个事儿。"
"说。"
宋亚轩擦着手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水汽,湿漉漉的睫毛下面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今天我生日嘛,十八岁了,你有什么想跟我说的没?"
刘耀文看着他,心里软了一下。
"生日快乐。"
"就这?"宋亚轩不满意,凑过来蹲在他椅子旁边,仰着脸看他,像只讨食的小狗,"你就没什么愿望想让我帮你实现一下?或者,你问问我有什么愿望也行啊。"
刘耀文低头看他,隔着这么近的距离,他能看清宋亚轩眼尾那颗很小很小的痣,像一粒落错了地方的芝麻。
他的手指动了动,想抬手摸摸宋亚轩的头发,到底没伸出去。
"你有什么愿望?"
宋亚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然后又蹦回刘耀文面前,蹲下去抓住他搁在膝盖上的手:"我想去学唱歌,学跳舞!我想当明星!耀文你知不知道,上回镇里搞文艺汇演,我上台唱了一首歌,台下好多人鼓掌,那种感觉——"他攥紧刘耀文的手,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我想被更多人看见,我不想一辈子待在这个小县城里。"
刘耀文的手指僵住了。
"我查过了,市里的音乐学院明年招生,我成绩够的,只要再加把劲考个专业——"
"不行。"
宋亚轩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对上刘耀文的脸,那一刻他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张总是温和的、纵容的、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脸上,此刻绷着铁一样硬的线条,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连眉心都拧出了几道深纹。
"……你说什么?"
"我说不行。"刘耀文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他的腿不太稳,身子晃了一下才站直,"哪儿也不许去,就在这儿待着。"
宋亚轩跟着站起来,脸上的笑慢慢褪干净了:"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宋亚轩的声音高了半度,他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盯着刘耀文,"我以前想学什么你从来没拦过我,为什么这次——"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有什么区别?"
刘耀文不说话了。
他背过身去,扶着灶台边缘,那条瘸了的腿因为站久了而开始发酸发胀,从膝盖一路麻到脚踝,像千万根针在骨头缝里扎。
他没动,也没回头。
宋亚轩在背后站了很久,久到炉子里的炭火噼啪炸了一声,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很轻了:"你是我什么人啊,凭什么管我?"
这句话出口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可他梗着脖子不肯收回来,红着眼眶看着刘耀文的背影,看着那个微微佝偻的、因为常年拖着一条腿走路而有些歪斜的背影。
刘耀文什么都没说。
他扶着墙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宋亚轩没有睡。
他坐在自己房间里,就着台灯写了一封信,写了撕,撕了写,最后只留下短短几行字。
信纸被他折了又折,塞进一个信封里,压在厨房的盐罐底下。
第二天一早,他搭上了去镇上的最早一班车。
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他踩出一串新鲜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院外。
他没有回头。
刘耀文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帘后面,看着那串脚印慢慢远了,远了,最后被新落下来的雪盖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的一条腿站得发麻,整个人靠在窗框上,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他一直站到天光大亮,才一瘸一拐地走进厨房。
掀开盐罐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信封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腰弯到一半忽然撑不住了,就那么弓着身子蹲了下去。
信上写:"耀文,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有我的路要走,我一定要走出去看看。等我闯出个样子来,再回来找你。你别生我的气。"
落款是他给宋亚轩取的小名。
轩轩。
刘耀文攥着那张纸蹲在厨房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灶台边的案板上,宋亚轩昨天切好的那半碗蒜末还搁在原地,已经有些发蔫了。
他觉得,宋亚轩小时候第一次站在灶台前面做饭的样子,应该是矮矮的一个小人,脚底下垫了一张小板凳,炒个鸡蛋都手忙脚乱的,油溅到他脸上,他一边躲一边笑,回头喊"文叔你看我厉不厉害"。
那时候他是什么心情呢。
他站起来,把信叠好,塞进贴胸的口袋里。
然后掏出手机,翻到宋亚轩的号码,发了条消息。
"到了给个信。钱够不够?"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看见对话框上面还留着昨天宋亚轩发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一张自拍,宋亚轩举着一块蛋糕,奶油蹭到鼻尖上,笑出一口白牙。
配文写着:"文叔快看!我自己给自己买的生日蛋糕!等你回来一起吃!"
他没等到宋亚轩和他一起吃那块蛋糕。
消息发出去过了大约两个小时,手机震了一下。
宋亚轩回过来一个字:"够。"
刘耀文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又发过去:"下雨记得带伞。天冷多穿点。"
这回宋亚轩回得快了些:"知道了。"
又过了一阵,他又补了一条:"你别生我气。"
刘耀文把手机扣在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回这条消息。
他不知道该回什么。
他想说"我不生你的气",想说"你想去哪儿都行",想说"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怎么样都好"——可这些字打出来又删掉,删了又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只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宋亚轩一定要走。
或者说,他其实明白。
他只是不想承认——那个他从小养到大的孩子,终究会长出翅膀。
而他已经老了。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地落,像谁在天上撒了一把碎盐。
刘耀文扶着墙走回自己的房间,掀开被子躺下去。
左腿的旧伤又开始疼了,阴天和下雪天总是这样,骨头缝里像有刀在刮。
他侧过身蜷着,把那条瘸了的腿蜷到胸口,用体温捂着。
床头柜上摆着一张照片,是去年夏天宋亚轩拉着他去镇上的照相馆拍的。
照片里宋亚轩比着剪刀手笑得没心没肺,他坐在旁边,被宋亚轩拽着胳膊,表情有点无奈,嘴角却带着笑。
那时候宋亚轩还没说要走,他还以为日子能一直那样过下去——他每天出车送货,回来的时候宋亚轩在厨房里忙活,油烟混着葱花味儿飘出来,远远地看见那间矮平房亮着灯,像一粒快要熄掉的星。
他闭上眼睛,在骨头缝里翻搅的痛楚中慢慢睡着了。
睡着之前他想,明天还得早起出车,这趟货要送到隔壁县去,路不好走,得多带点干粮。
还想,宋亚轩到了市里不知道吃不吃得惯,那孩子嘴刁,以前每次他出远门带回来的零食,宋亚轩都要挑挑拣拣半天。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睁开眼,摸出手机来。
"到市里了记得找个暖和的地方住,别省钱。"
发完这条他把手机搁在枕边,重新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这间矮平的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偶尔炸一声。
宋亚轩坐在长途大巴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雪发愣。
手机又震了,他低头看那条新消息,鼻子忽然一酸,赶紧把脸别过去对着窗户。
玻璃上映出他的脸,十八岁,年轻得发亮,眼眶却红了一圈。
他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掌心被硌得有点疼——那枚从他有记忆起就挂在脖子上的平安玉,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衣服外面,硬硬地抵着他的锁骨。
他不知道这枚玉从哪儿来的。
文叔说捡到他的时候他脖子上就戴着这个,可再多的,文叔也不说了。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的记忆像被人剪掉了一大段,从有意识起就是跟着文叔过日子,再往前的事一片空白。
可他不愿意多想,文叔对他好,这就够了。
今天他说的那些话确实过分了。
他知道。
可他真的想走。
他想站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唱给很多很多人听。
他不甘心一辈子窝在这个连电影院都没有的小县城里。
大巴颠了一下,宋亚轩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原野。
雪把一切都盖住了,远处的山、近处的田埂,都成了模糊的一片。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是刚被文叔捡回来那阵子,他半夜做噩梦哭醒了,文叔就抱着他坐在门槛上看星星。
小县城的星星很多很亮,文叔指着天上一颗最亮的说,那个是北极星,不管走到哪儿,只要看着它就不会迷路。
他那时候问,那文叔你会不会迷路。
文叔笑了一下,说他不会,因为他哪儿都不去。
宋亚轩闭上眼,把脸埋进围巾里。
围巾是文叔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针脚歪歪扭扭的,线头还露在外面,可特别暖和。
他闻着围巾上残留的、文叔那辆货车驾驶座里的味道——柴油、烟味、还有一点不知名的辛涩——忽然觉得鼻子更酸了。
"等我回来。"他对着窗户上自己的倒影小声说,声音含在围巾里,闷闷的,"我一定闯出个样子给你看看。"
大巴碾过路面上一道结冰的沟坎,猛地颠了一下。
宋亚轩胸口的平安玉跟着晃了晃,在昏暗的车厢里忽然闪过一道很浅很浅的光,快到谁都没注意到。
他也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攥紧了那枚玉,把它重新塞回衣领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
温温的,像被什么人焐过一样。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