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户的远程会议开了整整四十分钟。苏柒在旁边调白平衡,耳朵在听——麦又歌的声音从头到尾都在控制,那种“我在努力让语气听起来不急”的控制。
挂掉电话之后她没有马上走过来,苏柒等了三十秒,然后回头。
麦又歌坐在石台上,笔记本摊开着,她没在写。手机屏幕还亮着,客户最后一条消息——“预算也要重新审一下,你们这个报价太高了,再压缩20%。”
改方向,推翻方案,压缩预算——三件事在同一天发生。
苏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没说话。
两个人坐在可以看见大三巴的小广场边上,游客熙熙攘攘,有人在吃冰淇淋,有人在自拍。没人在意两个坐在石台上不说话的人。
“我入职三年了。”麦又歌开口。
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底打上来的。“每天加班。周末随时待命,三年没休过年假。去年元旦我在改方案,错过了家里年夜饭。”
苏柒没说话。
“我妈说'这么辛苦就换个工作'。我说好,但我没换,因为我怕换了之后发现——不是我工作的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去哪都一样的。”
「……宿主。」系统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的每句话你都说过,一字不差,前世你跟你朋友在微信上说的,你记得吗。」
苏柒记得。
但她没有说。
“上次你说这个客户五年后不会记得这个方案。”麦又歌转头看她,眼睛是干涩的——不是没哭,是眼泪已经熬干了。
“你说的那一刻我信了,但是挂了电话之后我又开始想——你知道吗,这个方案就算他五年后不记得,但它现在是我全部的工作。它被骂、被推翻、被砍预算——这些都是我现在要承受的。你的'五年后'太远了,我走不过去。”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没有哭,但她的手指在笔记本边缘上收紧又松开,收紧又松开。
苏柒看着那只手。指甲剪得很短——因为太忙了,没时间保养。
然后苏柒开口了。
“你说得对,五年后太远了,现在的问题不会因为五年后不存在就不疼。”
麦又歌看着她。
“那就疼,疼完再改,改完再吃蛋挞。”
麦又歌愣了一秒,然后笑出声,不是那种“被治愈了”的笑——是“你这算什么安慰”的笑,但她在笑。
「宿主你这个安慰也太——算了,她笑了,效果达标,本系统不打分。」
“走吧。”苏柒站起来。
“去哪儿?”
“吃蛋挞。”
“又是蛋挞?”
“上次那家店你今天排第一,不用想新的。”
麦又歌站起来——她看起来还是很累,但她跟着走了。
路上苏柒走在前面,麦又歌在她身后一步——那个熟悉的距离,但走了一段路之后,苏柒忽然放慢了,不是停下来等,是把自己的脚步调到了一个让麦又歌不用费劲就能走到她旁边的速度。
「宿主,你刚才慢下来的那一脚——本系统检测到你下意识调整了步速,你没有回头确认她有没有跟上,你只是知道她会跟上来,这种不经确认的默契——」
我要你分析了吗。
「不需要,本系统自己会分析。」
两个人在窄巷里走,夕阳从头顶的檐篷缝隙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打出金的条纹。麦又歌忽然开口:“谢谢你。”
“谢什么。”
“刚才那段——你先说'疼就疼',再说'吃蛋挞'。先承认我的感受,再给方案,不是先给方案。从来没有人先承认过我的感受。”她看着脚下石板路的裂缝,“每个人都是直接跳到解决方案。你不一样。”
苏柒没有回头,但她走得更慢了。
她的手在身侧动了一下——一个几乎不可见的动作,像是想去碰一下麦又歌的手腕,或者只是让她知道自己听到了。但她的手指在空气里碰到了什么无形的东西——Casey在天台上说的那句话:她喜欢你,不是甲方那种喜欢。
手指收回去了。
继续往前走。
「——宿主。本系统刚才检测到你有一个未完成的动作,目标是麦又歌的手腕。距离:大约12厘米。你没有完成它,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什么。」
苏柒没有回答,但她知道答案:因为现在知道了——因为被Casey点醒之后再碰她,就不再是“甲方乙方”之间的动作了,而她还没准备好把这个边界跨过去。
「这句话本系统帮你记着,'你不一样'——麦又歌说的,不是本系统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