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先到

密报是夜里送到的。

裴决看完把纸压进案角，半晌才说了一句。

亲卫站在案前等着。裴决把那张纸又抽出来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不多。京里有人请了旨，以巡查边关粮政为名，要来北境。来的人是谁，几时到，没写。

只写了四个字。不日抵边。

裴决的指节在案面上敲了敲。敲了三下，停了。

亲卫退了。营房里的灯跳了一下。

裴决坐在案后，手搁在那张纸上。巡查粮政。户部的活。顾言卿就是户部来的。顾言卿还没走，京里又派人来查。

查什么？

查粮政，还是查人？

第二天一早，顾言卿来找沈知禾。

他站在晒场边，没笑。

沈知禾刚从地里回来，手上沾着泥。

他压低声音

她手里的动作没停。

沈知禾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

顾言卿看了她一眼。

她抬头。

他收了笑，正经看着她。

她心里一紧。

他摇头

沈知禾没说话。

顾言卿走了以后，她站在晒场边想了很久。

三件事。

霍铮案的后手递到京里，供词里那句

供词里那句"西边收粮的是谁的人"

被人摘出来问了三遍。有人喊查，有人递话压。压案子的那位位子不低。

她查了霍铮的账，清了通敌卖粮的蛀虫，断了那条往西去的财路。

验种反杀那回，她得罪过本地豪强。

三件事串到一起。

如果来的人跟压案的那位同气，那她就是断人财路的仇人。查粮政是幌子，查她才是真的。

夜里她把旧账本翻出来，一笔一笔重新对。

张婶封箱的那五笔，她过了三遍。每一笔的数目、日期、去向，都对得上，没有漏洞。

霍铮案她亲手整理的供词，她也过了一遍。该说的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写。供词里埋的那根刺是

供词里埋的那根刺是"西边接粮者身份待查"，写的是"待查"不是"已查"。这句话挑不出毛病。

她把账本合上，搁回床底下。

账上没有把柄。

但账上没有把柄，不代表来的人查不出别的东西。

她想了想，起身出门。

裴决的营房还亮着灯。

她站在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裴决站在案后，案上摊着一张纸。她扫了一眼，没看清字。

她开门见山

她进了门，站在案前。

裴决看着她。

裴决的眉心动了一下。

她说

她没答。两个人都知道答案，不用说出来。

裴决绕过案桌，走到门边，把门关严了。

她愣了一下。

五个字。

他说得很平，像在下一条军令。

但她听出来了。这是他头一回把

字落到话里。

以前是令牌，是炭，是守夜。都是做的，不是说的。今天他说了。

她看着他的脸。灯下他的轮廓硬，眉骨的阴影很深。他没看她，看着门板。

他转回来

她点头。

她转身出了门。

走到廊下，她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灯影从门缝里透出来，一条细细的线。

她没停多久。

走了。

回到营房，她没躺下。坐在床边，把旧账本又摸了出来，翻到末行。

账本末行写着"西边接粮者身份待查"。

她把账本合上。

密报上连来人的名字都没有。不日抵边。几日？明日？后日？三日？

不知道。

恐惧来自不知道。

她把账本塞回床底，躺下来。窗外的风比昨天更大了，刮得窗纸啪啪响。

官道从北边来。

她闭上眼，心里想的却是那个方向。

北来的官道上，不知道有几个人在赶路。他们带着旨意，带着印信，带着查她的理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但明天她得多安排几件。

账归档、人归位、种子库的钥匙贴身收好。

来的人要查，她就让他查。

查不出东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