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时,月见里苍的头发和外套都湿透了。他把外套挂在玄关的钩子上,脱了鞋,光脚踩过榻榻米走进房间,打开暖炉,在矮桌前坐下。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桌面,他抽了两张纸巾擦了擦脸和脖颈,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上那仅有的一条搜索结果发了很久的呆。
那条旧新闻发表于四年前,标题是“关东地区某组织涉嫌非法持有爆炸物,警方展开调查”。正文内容简短——没有提到任何具体的人名、地名,也没有后续处理结果,甚至连组织名称都没有公开,只在第一段的最后一句用括号注明了一句:“该组织的名称在调查文件中以代号‘锚点’记载。”
锚点。
月见里苍把这两个字写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笔尖压得有点重,墨水在纸面上洇开一小团。他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又在下面写了一行小字:“与父亲告知的名称是否对应?”他搜到的这个代号和父亲所说的那个名字发音相近但不完全相同——也许“锚点”是那个组织的日文译名或内部代称,也许四年前的调查本来就只查到了一个外围的轮廓,真正的核心仍然藏在更深的地方。
第二天他没有课。月见里苍起得很早,在晨光里煮了一壶茶,坐在窗边把笔记本从头翻了一遍。从第一章到第十一章,所有线索像一张正在慢慢织大的网,每个节点上都挂着一个名字、一个地点或一个日期:井上化学、新星物产、杉田和也、铃木香织、银鸢尾挂件、平和桥、406室、角田管家、父亲、锚点。他把这些条目重新列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出了已经确认和尚未确认的部分。已经确认的:井上商社是中转站,松田殉职前查到了那批引信的真正来源,死因是被灭口,真凶是一个地下组织。尚未确认的:那个组织的具体架构和成员名单、杉田和也目前的藏身处、银鸢尾挂件和铃木香织之间还有哪些未被她提及的联系。
他在最后一条下面画了一道横线,放下笔,端过已经放温的茶喝了一口。窗外的天气比昨天好一些,云层裂开几道缝隙,透出淡金色的晨光,照在杯沿上留下一小弧亮痕。
上午十点,月见里苍再次来到铃木香织的406室。这一次他没有在外面等,直接上了四楼敲了门。铃木比上次看起来稍微放松一些,白衬衫换成了灰色的卫衣,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整齐地别在耳后,有几缕垂在额前。她看了一眼他来的方向,没有说话,侧身让他进了屋。
他把笔记本摊开放在桌上,把“锚点”两个字指给她看:“你听过这个代号吗?”
铃木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过。但不是在警视厅的记录里听到的。”
“哪里?”
“井上还在这间办公室的时候,有一回我在外面的街角偶然碰到了他。他当时脸色很不好,像是刚和谁吵过架,手里捏着一张纸条。他看见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我等他走远之后捡出来看了一眼,纸条上就写了这两个字——‘锚点’。当时我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也没多想,后来井上失踪之后我才重新想起这件事。”
月见里苍在“锚点”下面又补了一笔:“井上失踪前持有该代号纸条。”
“那天是什么日期?”
铃木想了一下:“平成十八年九月中旬,大概在他失踪前两到三周。”
时间线又多了一个锚点。月见里苍合上笔记本,把它搁在膝盖上:“铃木小姐,你手里还有井上留下的其他资料吗?任何可能相关的都行。”
铃木走到墙角,从折叠床底拉出一个灰色的收纳箱,箱体不大,里面整整齐齐地放着一摞文件夹和几个信封。她把收纳箱搬到桌上:“这是我这几年陆续收集的,大部分是井上失踪后我从各种渠道找到的复印件或备份,也有我自己整理的一些记录。其中有一部分和杉田和也有关,你可以翻。”
月见里苍把收纳箱里的东西一份一份地拿出来看。大多是报关单的复印件、公司注册文件的影印件、几页手写的笔记——看起来像是井上自己留的备忘录,字迹潦草,用词简略,像是在匆忙中写下的。他翻到倒数第二份文件时,手指停了一下。
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画在A4纸上,线条简单,但标注得很仔细。标注了一座建筑的位置,旁边用箭头写着“地下两层”,又在一个角落画了一个圆圈,圆圈里写着“YJ-07-23”。地图没有标注地名,但他辨认出了周围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是在江东区,离井上商社大约两公里,靠近码头。
“这是井上写的?”他问。
“应该是。”铃木说,“纸的质地和其他笔记一样,笔迹也吻合。我拿到的时候没有日期,不清楚他画这张图是为了什么目的,但那个编号和你之前提到的引信批号是一致的。”
月见里苍把地图拍了下来,又仔细看了一遍。地图上没有标注建筑的具体名称,但圆圈旁边的街道名称可以核实地图的位置。他把地图还给铃木:“这个建筑,你查过吗?”
“查过。那栋楼目前的产权登记在一家海运公司名下,但那家公司已经在两年前注销了,楼目前处于无人使用的状态。我去附近看过一次,楼体看上去像是普通的仓库,但大门紧锁,窗户从里面封了板,周围没有监控探头。”
月见里苍把这句话记了下来。他合上笔记本,把收纳箱里剩下的文件也翻完,没有找到更多直接相关的信息。他把收纳箱盖好,推回墙角,站起来对铃木说:“谢谢。这些资料很有用。”
“你准备去那栋楼吗?”铃木问。
“应该会去。”
铃木看了他一会儿,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开口说:“如果要去,我建议你挑傍晚。那附近的码头在傍晚卸货时段人流量最多,不容易被注意到。另外——不要一个人去。”
“我会找帮手。”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没决定该找谁。东野是合适的人选,但他还在警视厅,身份敏感,如果事情和他预料的一样——那栋仓库可能和父亲告诉他的那个组织有关——那么让东野卷进来可能会带来不必要的风险。但如果不叫任何人,独自前往一个可能是地下组织活动据点的地方,显然也不理智。
从406室出来之后,月见里苍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松田当年在拆弹班的一个前辈,姓真木,已经调任到另一个部门。他在松田殉职后偶尔会联系,但不算频繁。月见里苍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后接通了。
“真木先生,是我,月见里。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那天晚上,月见里苍在笔记本上画了一张简化的地图,标出了那栋仓库的位置、最近的街道入口、码头方向和周围可能的观察点。他在旁边写了几行备注:傍晚时分、两人分头行动、不进建筑内部,先确认外围情况。铅笔的笔迹留在纸面上,线条平直而稳定,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在他心里慢慢生了根,开始朝着某个方向生长了。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台上那枚银鸢尾挂件轻轻晃动了一下,金属碰撞木质窗框发出很轻的一声——像一粒石子落进水里,荡开的波纹还没有散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