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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SK

名柯的路人甲

银鸢尾挂件的分量比看上去更轻。月见里苍把它放在掌心掂了又掂,总觉得哪里不对——花瓣的雕纹精细,金属手感扎实,按理说整体质量应该更沉一些。他把挂件举到台灯底下,从侧面观察,发现花瓣与花托之间的接缝处有一道极细的线条,不像是铸模的分模线,更像是某种经过精密加工的盖口。

他用指甲尖沿着那道线轻轻一推,花瓣纹丝不动。他又试了试旋转的方向,顺时针拧了半圈——细微的咔嗒声响过,花瓣表面微微弹起,露出底下一个极浅的凹槽。

里面嵌着一张叠好的薄纸。纸面透明,像是从某种特制的笔记本上裁下来的,边缘裁切得整齐利落。月见里苍用镊子把它夹出来,在台灯下展开。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幅手绘的示意图:一座桥,桥下画了几条曲线表示水流,桥墩旁边有一个打叉的标记。图的右下角写着一组数字,像是坐标——东经139度,北纬35度。没有署名,没有日期。

他把这张薄纸翻过来看背面,依然是空白的。但他凑近闻了一下,纸面上残留着极淡的气味——不是墨水,不是纸浆,而是一种他很久以前闻到过的气息:松田在拆弹现场穿的那件防爆服,每次出完任务回来都会带着的、混合了硝烟和织物阻燃剂的特殊味道。

月见里苍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把纸重新叠好,放回凹槽,盖上花瓣,顺时针转回原位。咔嗒一声轻响,挂件恢复如初。

他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那组坐标。落点是东京都大田区的一座桥,名叫"平和桥",横跨多摩川,靠近河口。桥体是灰白色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建于昭和三十年代,周围是工业区和一些零散的住宅。月见里苍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那桥的卫星图,把坐标写进笔记本,在旁边画了一个圈。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大田区。

平和桥比想象中更旧,桥面窄,只够两辆车并行,两侧的人行道铺着已经磨平了纹路的瓷砖。护栏锈迹斑斑,有几段被替换过,新旧铁色交错。月见里苍站在桥中央,扶着护栏往下看。多摩川的水流比市区河段更缓,水面泛着灰绿色的光,靠近岸边的浅滩上长着几丛芦苇。

他沿着桥走了一遍,在桥墩附近停下了脚步。桥墩的混凝土表面有修补过的痕迹——颜色较浅的水泥填在一处不规则的凹陷里,形状大约手掌大小。凹陷的边缘有一些细微的刻痕,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他蹲下来,用手掌覆盖住那片修补区域,指腹沿着刻痕的走向缓缓移动。

那些刻痕连起来,是一个字母的轮廓。

S。

和他手里挂件背面的第一个缩写字母一致。月见里苍收回手,在原地蹲了一会儿,阳光从桥栏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水面上投下一条一条平行的光带。他站起身,沿着河岸走了一小段,在桥底的阴影处又发现了一些东西——一截嵌在泥土里的金属片,边缘发黑,已经被雨水和泥土腐蚀了大半。他用树枝把它拨出来,擦掉表面的泥污,金属片上的钢印编号已经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但隐约能看到"YJ-07-23"的最后一个"3"。

和账册里的引信批号吻合。

他把金属片用纸巾包好放进口袋,回到桥上时,看见桥的另一端站着一个人。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正是东野。

"你跟踪我?"月见里苍走过去,语气不算冷淡,也不算热情。

"没有,我查了松田当年的移动轨迹,发现他殉职前一周来过这个坐标。"东野靠在护栏上,抬手朝桥下点了点,"你也找到这块地方了。说明你查得比我想象的深。"

月见里苍没有否认。他走到东野身边,两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河面,东野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叠的打印纸递过来:"我翻了松田的旧通讯记录,他殉职前三天拨打过一个号码,机主登记在井上化学商社名下。通话时长三十七秒。"

三十七秒。月见里苍在心里算了一下,够说几句话,也够留一个地址或者一个约见时间。

"号码你打过了吗?"他问。

"打了,停机。"东野耸了耸肩,"但我在查这个号码的通讯记录时,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事情。它和另一部手机的联络频率很高——那部手机的注册名是空的,但定位显示它长期活动在江东区,井上商社附近。"

月见里苍把打印纸还给他,没有多说什么。东野接过纸折好放回口袋,看了他一眼:"你肩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吧?今天走了这么多路,不疼?"

"习惯了。"

东野"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他从桥头往回走时,月见里苍叫住了他:"东野先生,你认识一个缩写是S.K.的人吗?"

东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两秒:"S.K.——全名叫什么?"

"还没查到。"

"查到了告诉我。"东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风衣下摆在河风里晃了一下,很快消失在桥头的树影后面。

月见里苍独自站在桥上又待了一会儿。他拿出那个银鸢尾挂件,拧开花瓣,看了一眼里面那张薄纸——坐标、桥、打叉的标记,三个元素连起来像某种导航图,指向终点,但终点处有什么,他还不确定。

他合上挂件,放回口袋。回到公寓后,他把今天的发现依次记在笔记本上:平和桥、桥墩刻痕、金属片残片、松田殉职前三天打给井上的三十七秒电话、另一部长期在井上附近活跃的匿名手机。他把这些条目串起来,画了一张粗略的时间线:

平成十八年九月:井上失踪。

平成十八年十月:松田最后一次访问井上商社附近。

平成十八年十一月:松田殉职。

那个银鸢尾挂件上的S.K.,在这个时间线里的位置,他还没有找出来。但挂件里藏着桥的坐标,桥下又有引信残片的碎片——它在这条线里的位置,一定比它看起来更重要。

他把笔记合上,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脊椎处的琥珀结晶微微亮着,像夜空里一颗不肯落下去的星。他闭上眼的时候,脑海里浮现松田的脸——不是殉职前的,是高中毕业那晚的。松田站在天文台的望远镜旁边,对他笑,说:"以后你要是查到什么不好查的东西,就来找我。我不在的时候,你就找你自己的心。"

月见里苍睁开眼,在黑暗中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我找到了。"

声音落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没有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