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回到小屋的时候,太阳正在沉入山脊线,天空被烧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
林呦呦推开门走进客厅,看见朱志鑫站在厨房里,正往杯子里倒水。
朱志鑫听到脚步声侧过头来,看到林呦呦回来,微微点了点头。

"回来了。"
"嗯。"

林呦呦走进去,在厨房台面上放下包。
朱志鑫倒了两杯水,一杯推到她面前。
林呦呦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
她喝完之后放下杯子,转头看见朱志鑫正看着她,那个目光很短,像火苗舔了一下纸边就熄了。

"张极选了你。"
"嗯。"


"你跟他去了海边。"
"嗯。"

朱志鑫没有追问,他低头看着自己那杯水,水面倒映着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一圈一圈的细碎光斑。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下午,苏新皓也在厨房。"
林呦呦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站在这里,我站在那里。"
朱志鑫指了指台面的两侧

"我们站了十分钟。谁

都没说话。

后来他问了我一个问题"
朱志鑫停顿了一下。

"他问我'你画了多少幅了'。"
林呦呦的呼吸很轻地滞了一拍。

"我说我不画画。

他说'那你在心里画了多少幅了'。

我没回答。

但我数了一下,数到第三十三幅的时候,他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那你也记着呢。'"
朱志鑫抬起眼看向林呦呦,那双眼睛在厨房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瞳孔边缘有一圈浅琥珀色的光晕——和十八岁那年在教室门口看着她吃豆浆油条时一模一样。

"他说'也'。

这说明他也记着呢,他在替你数。"
林呦呦站在原地,握着那杯温水。
杯子里的水面上,她看见自己的倒影,模糊的、晃动的,被灯光切割成碎片。
林呦呦看着那些碎片一片一片拼起来,拼成一个正在想"我在哪"的自己。
"朱志鑫。"


"嗯。"
"你数到多少了?"

朱志鑫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那杯水,双手撑在台面上,微微低着头。
过了大概五秒

"我从十八岁开始数。

数到今天,大概数了两千三百天。

不知道算不算幅,但每一幅都在。"
朱志鑫直起身,把杯子里的水喝完,放到水槽里。
然后他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半个头。

"你不用数我的。

你的数你自己的就行。"
朱志鑫走了。
林呦呦一个人站在厨房里,手里那杯温水已经凉了一些。
她把杯子举到唇边,一口气喝完。
水穿过喉咙的时候带着一点回温的余热,像一句留在舌尖说不出口的话,被咽回去之后又浮上来了。
林呦呦把空杯子放回台面上,转身的时候,看见画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灯亮着。
林呦呦走过去,推开门。
苏新皓坐在画架前面,正在画什么。
听到门响,他没有抬头,但他的笔尖停了一下——那个停顿出卖了他,他知道她来了。

"第三十三幅。"
"画了什么?"


"画你今天走路的时候,脚上沾着沙子。

你回来的时候没有把沙子洗干净,鞋子里还漏着两粒。

你没注意。"
林呦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鞋面上确实沾着两粒极小的白砂,从海边带回来的。
林呦呦蹲下来把它们拍掉了,然后站起来,走到苏新皓身后。
画架上那幅画确实画了半双脚——她穿着白色帆布鞋,鞋面上有两颗小小的白点。
林呦呦看着那两个小点,忽然觉得心里最软的那块肉被什么捏了一下,不疼,但很酸。
"苏新皓。"


"嗯。"
"你数的每幅画里,有多少是'我',有多少是你想象中的'我'?"

苏新皓的笔停住了 ,他侧过头来看她,这次没有回避目光。他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

"前二十幅是'我看到的你'。

后面的是'我猜你会变成的样子'。

你每天变一点点,我就跟着画。

所以你每次来的时候,我都在改上一幅的草图。"
"那三十二幅改了多少?"


"改了两遍。"

"第一遍画你坐在床沿上生气的样子。

后来发现你生气的时候嘴角往左偏,我画成往右偏了。

改了一版。"
林呦呦站在他身后,看着画纸上那双沾着海砂的帆布鞋。她忽然很想说一句什么,一句不是"谢谢"、不是"你画得很好"、不是任何一种她端水时会用的词。她想说一句真的。
"苏新皓

你画我的时候,你是什么表情?"

苏新皓转过整个身体来看她,画室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他的侧脸上,把睫毛的阴影拉得很长。他看着她

"没有表情。

因为我画的时候,心里全是画。

手在动,心不动。

一停下来,心才开始跳。"
苏新皓说完这句话之后,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忽然被压缩了。
不是他走近了,也不是她走近了,是那句话本身把两人之间所有"不用认真"的空隙填满了。
林呦呦站在画架旁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撞出来,一下一下,清晰地打在肋骨上。
林呦呦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接,她也没接。
林呦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和他一起感受了那几秒钟的沉默。
那沉默里什么也没有,但什么都有了。
那天晚上林呦呦回到房间,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摆在桌上——左航的信纸、张极的便签、朱志鑫的枫叶书签、张泽禹头盔上那颗心的临摹稿、苏新皓的一幅又一幅画。
林呦呦看着这五样东西在台灯下排成一排,像五个并排坐在长椅上的人,谁也不说话,但谁都在。
林呦呦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
林呦呦想了很久,写了一个名字。
不是五个之一的名字——是"我自己"。
她在纸中央写:
"林呦呦,你选谁?"
然后林呦呦在下面画了五道横线,每道横线对应一个人名。
她在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问号,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如果选不出来,可以先选'怎么选'吗?"
林呦呦把信纸折好放回抽屉里,抽屉现在装满了——六封信、四幅画、一张便签、一条旧围巾、一只空了的丝绒小盒、一枚薄荷糖的绿色包装纸。
林呦呦的抽屉满了,她的心也满了。
而第十一天,还有十二个小时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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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弹幕区】
张极带她回了海边,那是他们开始的地方,他要重新开始。
"不再按灭别人的光"——他用三年学会的事,只为了把选项递回她手上。
朱志鑫说他从十八岁数到现在,两千三百天,他的画在心上,不在纸上。
"那你也记着呢。"——苏新皓用这句话确认了朱志鑫也在记,他们互相知道对方的存在。
苏新皓画画的时候心不动,停下来心才开始跳,他把她画进了自己心里。
她从海边带回来的沙子,他画进了画里,她的一切他都在画。
她终于在自己那封信上写了"我自己",她终于开始选自己了。
五道横线五个问号,她哪个都没划掉,但她开始画那个"怎么选"了。
抽屉满了,心也满了,但日子还剩九天。
十天她选不出来,九天能吗?
张极、朱志鑫、张泽禹、苏新皓——四个人还在,左航走了,但门推开了,现在是她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