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上,林呦呦在天台哭了。
这件事发生得毫无预兆,晚饭的时候她还笑着,张泽禹给她夹了块排骨,她说"谢谢"的时候尾音还带着糖。
左航问她要不要再加点汤,她说"好呀"的时候眼睛还是弯的。
朱志鑫坐在对面沉默地吃饭,她甚至还有余裕主动问了他一句"今天的菜合胃口吗"——他点头,她笑,一切如常。
但晚饭后她回房间待了二十分钟,再出来的时候,她上了天台,没有告诉任何人。
天台角落里有一把旧藤椅,靠着矮墙放着,是她前几天发现的。
林呦呦坐在那把藤椅上,抱着膝盖,面朝远山的方向。
天已经完全黑了,山脊线融在深蓝色的夜空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林呦呦只是坐着,然后眼泪自己掉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在下巴尖聚成一滴,然后滴在膝盖上,在浅色牛仔裤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她抬手擦了一下,但很快又有新的眼泪涌上来。
林呦呦索性不擦了,她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蜷着,像一只把自己缩成最小体积的猫。
林呦呦没有在想具体的事,但她心里很满——满得像一个快要溢出来的杯子,不知道是哪一滴水让它终于漫过了边沿。
可能是朱志鑫那句"你声音没变",可能是张泽禹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门口的早餐,可能是左航"刚好路过"时递过来的那杯温度刚好的水,可能是苏新皓那句"翻页了"。
也可能是那个句号,那个她到现在还没有回复的句号。
林呦呦不知道自己在天台坐了多久,直到她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像是刻意放慢了速度。
那脚步在她背后大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退开,只是停在那里,像一个人站在门口犹豫要不要敲门。
林呦呦没有回头,她不想让人看见自己哭。
然后她听见了衣料摩擦的声音——那个人蹲下来了。
一包纸巾从她肩膀旁边递过来,递到她手边,距离刚好够她伸手拿到,又不会碰到她的身体。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缝里还沾着一点铅灰色——画家手上总有洗不干净的铅笔灰。

"妆花了。很丑。"
林呦呦没接纸巾,她也没动。
但她知道自己不哭了——被气得不哭了,她抬起头,转过脸。
苏新皓蹲在她侧后方,和她保持了大约一臂的距离。
他没有看她,他的视线落在天台的瓷砖地面上,好像那里有什么特别值得研究的花纹。
但他手里的纸巾还举着,固执地举在那里,像一面举了很久的旗。
"你说话一直这么难听吗?"


"实话难听。"
"那你别说了。"


"你不哭了就不说了。"
林呦呦愣了一下,然后她发现自己真的不哭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眼泪不流了。
林呦呦伸手接过那包纸巾,抽了一张,擦了擦脸。
纸巾上有淡淡的铅灰味道,和他手指上的一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


"……有一会儿了。"
"你不早点出声?"


"你在哭。"
"我哭你也可以出声。"


"哭的时候不想被打扰。"
苏新皓终于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林呦呦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脸上还有泪痕。
她看起来不像那个"一只小鹿"视频里精致微笑的甜妹,但这样的林呦呦看起来像一个真实的、会难过的、需要一根稻草的普通人。
苏新皓看了一眼就把视线移开了,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不存在的灰。

"画完了,"

"顺路。"
顺路,从画室顺路到天台,要穿过整栋楼,爬三层楼梯,推开两扇门。
但林呦呦没有戳穿,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纸巾——已经被她捏得皱巴巴的了。
苏新皓走后,天台上又剩下她一个人。
林呦呦把纸巾叠好放进口袋,站起来,准备下楼。
但她转身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楼梯间那扇半掩的门——门缝里有什么在反光,像玻璃纸。
林呦呦走过去,推开门。
楼梯间空无一人,但门边的地上放着一杯红糖姜茶,用保温杯装着,杯身上还残留着温热的手感。
姜茶旁边没有字条,没有署名——但她认得那个保温杯。
杯壁外侧有一道细长的划痕,像钥匙刮过的痕迹。她以前见过这个杯子很多次,它曾经出现在她的课桌上、书包里、宿舍床头。
林呦呦握着那杯姜茶,站在楼梯间里。
杯子的热度从掌心传上来,顺着血管蔓延到胸口,烫得她眼眶又红了。
朱志鑫来过了,他看到苏新皓上来了,他听到她在哭了,他拿着这杯姜茶站在楼梯间里等——等苏新皓离开,等她把眼泪擦干。
但他最终没有走出来,他可能想走进来,可能在楼梯间里站了很久,杯子握在手里越来越凉又被他攥回温热。但最后他还是没进去。
朱志鑫把姜茶放下了,然后他走了。
林呦呦蹲下来,把保温杯抱在怀里。
她没有哭,但胸口那团热烫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去下不来。
林呦呦忽然很想问他一句——你为什么不进来?你从前会进来的。十八岁的你会把姜茶放在门口就走,但如果你听到我在哭,你会推开门站在我面前,然后笨拙地说"别哭了",说完就不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了。你会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但你会站在那里,你不会走。
他现在为什么走了?
林呦呦没有答案,她把保温杯裹进外套里,下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