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絮死后,唐梨把温知月带在身边。她不再让温知月待在医棚附近了。她把温知月安置在城墙根后面一个凹进去的角落,两面有墙挡着,头顶搭了一块油布。那地方不大,蹲着刚好能藏一个人。唐梨每天把分到的那份干粮掰碎了放在一块布上,自己只喝水和野菜糊糊。温知月接过去的时候不说话,但会抬头看她一眼,唐梨就笑一下,那笑容跟她从前在河边弹琵琶的时候一样,嘴角弯弯的,眉眼也弯着。
唐梨的琵琶只剩下三根弦了。断了两根,第一根在逃出茶楼那晚断的,第二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她发现的时候弦已经垂下来半截,挂在琴身上晃荡。她没有剪掉它,就让它垂着,像一道结不了痂的旧伤。
那天傍晚,唐梨坐在城墙根底下的一块石头上,抱着那半截琵琶拨了一回。三根弦,调不成调,但她还是拨了。她拨得很慢,每一下都用指腹按着弦慢慢滑过去,像是怕伤到那几根弦似的。那支“三月桃花开”的调子从她指尖漏出来,断断续续的,像一句话被人截成几段说,每说一段就要停很久才能接上下一段。温知月坐在旁边,靠着墙,低着头看她手指在弦上动。唐梨弹完了,把琵琶横放在膝上,转头看了看温知月,问她:“好不好听?”温知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的手伸过去,碰了一下那根垂下来的断弦,弦在她指腹下晃了一下。唐梨没有收走琵琶,让她碰。温知月碰了一会儿把手收回去了。唐梨把琵琶抱起来放在自己怀里,下巴搁在琴身上,看了一会儿城墙的方向。太阳正在往下落,灰红色的光铺在城墙上,像一层薄薄的血。
第三天夜里蛮子又攻了一次。这一次打的是南面那段已经塌了大半的城墙。那段墙只剩半截,砖石松垮,人往上一踩就往下掉渣。守军布了人墙,但人不够,缺口越来越宽。
唐梨那天晚上本来不在城墙上。她带着温知月坐在那个凹墙角里,给温知月裹了一层干草,把油布往她身上拉了拉。外面的喊杀声一阵一阵地卷过来,温知月背靠着墙坐着,眼睛睁着看唐梨,不睡。唐梨把琵琶放在旁边,站起来往城墙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她回头对温知月说:“你在这儿坐着,别动。”温知月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唐梨走出那个凹墙角之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只是确认她还坐在那里。然后她走了。
城墙南段的缺口已经站不住人了。守兵一批一批往上顶,顶上去就往下掉。唐梨走到城墙根底下的时候没有停,她踩着塌了半截的台阶往上走,手里没有武器——她本来就不拿武器,琵琶只剩三根弦了,也不能弹了。她走到缺口边上,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碎瓦片,边缘锋利,像一块削薄的石头。她攥着那截碎瓦片站在那里,和守兵并排站在缺口的边缘。
没有人拦她。那种时候没有人会拦任何人。唐梨站在那里,没有往前冲,也没有往后缩,她就站在缺口边上。蛮兵涌上来的时候她抬手用碎瓦片挡了一下,瓦片削在弯刀的刀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她被人潮往后推了一步,又站住了。她没有喊,没有用力挥瓦片,只是站在那里拦着,像一截被潮水反复冲又反复立起来的细木棍。
那天晚上很多人看见了她站在那里,站在缺口最靠外的位置,站在一截随时可能塌下去的断墙边缘。有人听见她嘴里在念什么——不是念,是哼。哼那支调子,三月桃花开。没有词,只有调子。气息断断续续的,被风扯散了又聚拢,散了又聚拢。
后来她脚下那截断墙整个塌了。她和那截墙一起落下去,墙砖砸在她身上,被瓦砾埋了大半。有人跑过去把她拖出来,她已经没有动了。琵琶在她倒下的地方不远处,琴身被踩裂了,断了两截,琴头那一截滚到了墙根底下。三根弦断了一根,又断了一根,只剩最后一根还绷着,弦线绷在裂开的琴身上,像一道紧绷的线要断不断。
天亮了以后许小六蹲在城墙根底下翻那堆碎木头和乱石。他把断了的两截琴身拼在一起看了很久,琵琶裂了一道缝,从琴头裂到琴腹,像一只被掰开的手掌。他伸手去碰那最后一根弦,弦还是绷着的,他指腹搭上去的时候,弦发出一声极细的响,像一声刚出口就咽回去的叹息。他把那根弦从琴身上解了下来,弦尾打了结,缠在弦轴上。他解了很久,拇指和食指捏着断头慢慢往外抽,一圈一圈地绕,那一圈解完之后他握着那根弦,弦在他指间垂下来,像一根被拉直的旧线。他掀开衣襟,把弦放进布包里。木勺在最上面,弦搁在木勺旁边,细细的一根,贴着布包的底部,像一道刚刚合上的伤口。
那天晚上温知月坐在那个凹墙角里。她一直坐在那里,没有离开过,唐梨走的时候让她坐着别动,她就一直坐着。梁念归去找她的时候她还坐在那里,背靠着墙,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油布还盖在她身上,她没动过。梁念归蹲下来把油布裹紧了一些,问她冷不冷,她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腕上的花绳,看了很久,手指搭在绳结上,没有动。梁念归把她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看见她手腕内侧用炭笔画了一条细线,弯弯的,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