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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丈

苍山十三烬

清玄和了尘在那道缺口守了三天了。西面城墙被轰塌的那一段,缺口有两丈宽。两边是半截残墙,砖石松了,风从中间灌进来的时候呜呜的,像有人在墙缝里吹埙。

两个人守着这个缺口,一个站左边,一个站右边,中间隔着两丈。这个距离是他们一贯保持的——从遇见的头一天开始就隔着这么远。了尘总是歪在树根底下靠着,清玄永远在几丈外的一块石头上端坐。吃饭的时候也隔着一棵树,睡觉的时候隔着一面墙。两丈。不多不少。

头一天夜里,梁阿桂带人把缺口堵了一半,但新垒的土墙不牢,半夜塌了一段。清玄被砖响惊醒,提着木梁摸黑走到缺口边上,了尘已经到了,蹲在那里用断矛拨开碎石。清玄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看着他蹲在黑暗里的背影。了尘没回头:“道友来了。”清玄说:“不来的话这缺口今夜就没人守了。”了尘低头拨开一块压着砖的木梁碎片,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友嘴硬的毛病还是没改。”清玄说:“你话多的毛病也没改。”

风大,吹着两个人衣摆往后飘。了尘把断矛在墙角立好,退了两步,坐到左边墙垛底下了尘座的那个位置。清玄在右边墙垛底下站着,过了一会儿也坐下来。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两丈没有人填上。了尘从怀里摸出那串菩提珠子,捻了两颗,开口道:“道友今日想听什么?”清玄说:“你少说两句就是最好的。”了尘笑了一声:“那贫僧闭嘴了。”他闭了一会儿嘴,又捻了捻珠子:“道友的道观,在苍山北麓什么位置?”清玄沉默了很久:“你不必知道。”了尘说:“也是。以后都没了。”清玄没有接话。两个人就那样坐着,隔着两丈,看风把灰从缺口外面卷进来,又卷走。

第二天夜里,梁阿桂送了几块干饼过来。清玄接过去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干硬的饼渣卡在嗓子眼,他咳了两声。了尘坐在对面把饼放在膝头没有急着吃,先把珠子捻了两颗,又捻了两颗,才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清玄看着他:“你那珠子,比饭还重要?”了尘嚼完了嘴里的饼,才开口:“珠子是珠子,饭是饭。贫僧只是习惯了。”清玄说:“习惯了就该改。”了尘捏着珠子看了他一眼:“道友的道观没了,改过吗?”清玄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剩下的饼掰成更小的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像在数。

第三天早晨,号角响了。天没亮透,火把的光从缺口外面涌进来,把两个人照得通红。了尘站起来,把那串菩提珠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绳结拉紧。清玄也站起来了,把那截木梁换到右手,左手把道袍的腰带紧了紧。他转身往缺口走的时候,了尘在他身后两丈远的地方开口喊了一句:“道友。”

清玄停住了脚步。了尘没有走过去,隔着两丈的距离说:“今日咱们站近些。”清玄侧了侧头:“两丈够了。”了尘说:“两丈太远。”

缺口那两丈没有人填上。清玄站在左边,了尘站在右边,两个人中间还是两丈。但这一次两个人都在往中间靠——清玄往右迈了半步,了尘往左迈了半步。两人之间的两丈缩成了一丈五。清玄看了了尘一眼,没有说什么,把脸转回对面涌上来的人群。

第一波被顶住了。清玄的木梁挑翻了两个人,了尘的断矛顶住了第三个人的肩膀。两个人中间的距离从一丈五缩成了一丈。了尘回头看了一眼清玄的方向:“道友还在?”清玄说:“还活着。”了尘转回去了:“那继续。”

第二波上来的时候,清玄的木梁断了。他从尸体手里摸了一把弯刀,刀柄上全是血,滑得握不住。他扯下自己道袍的袖子缠了三圈,攥紧了。了尘在另一头看见他扯袖子,说了一句:“道友这衣服本来就不多了。”清玄劈出一刀:“你管好自己那边。”

第三波的时候,清玄被逼退了两步。他的后背碰到了一个温热的身体,贴着脊梁骨,带着一股僧袍上沾着的灰和烧焦的气味。两个人背靠背站着。

“你挡着我了。”清玄说。

“施主退一退,贫僧就腾得开了。”了尘回答。

“还叫施主。”

了尘顿了一下:“清玄。”

他叫了清玄的名字。清玄愣了一下。

了尘在背后说:“你那簪子,别掉了。”

清玄伸手摸了一下发髻——素玉簪子还在,歪了,但没掉。他说:“管好你自己的珠子。”了尘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缠着的那串菩提珠子,珠子被血浸了几颗,颜色深了一块。他用另一只手把珠串又紧了紧,说:“丢不了。”

两个人背靠着背,往缺口中间又缩了一步。两丈变成了一丈。

天快黑的时候,缺口被重新堵上了。梁阿桂带人搬了新的砖石垒起来,垒了三层高。缺口最窄的地方已经空了。地上有碎道袍,断僧衣,还有一截断了的木梁,断口毛糙,是被一刀劈开的。旁边有一把弯刀,刀刃卷了口,刀柄上缠着的布条松了一半,被风吹着,一飘一飘的。那截布条是灰色道袍的袖子。

天黑之后许小六摸到缺口边上的碎石堆里蹲下。他先摸到了半截素玉簪子,又翻了翻,摸到另外半截,断面严丝合缝,拼在一起是一根完整的簪子。他握在手心里,簪子的断面硌着掌纹,滚烫的,像是被握了很久才凉的。他把两截簪子放好,又蹲着翻墙根底下的碎石,从砖缝里抠出了十一颗菩提珠子。珠子散得很开,每一颗都滚进不同的缝里,他蹲在那里一颗一颗地找,找了很久。最后一颗压在一截断矛的矛杆底下,被血粘住了,他掰开矛杆的时候费了点劲,珠子拿起来的时候表面还带着一层黏黏的红。他把珠子拢在掌心里数了一遍——十一颗。穿珠的线断了一截,焦褐的线头上挂着一颗打了一半的结。结还没有收尾,绳子散着。许小六把结塞回珠串中间,用一块碎布裹好。道簪和珠子放在一起,铁扣在底下压着。

那天晚上火堆旁又少了两个人。没有人说话。温知月坐在梁念归怀里低头看着自己的花绳。许小六坐在火堆边的阴影里,右手搁在胸口,手指搭着布包外面的棱角。他的指尖按着那截断开的簪子的形状,隔着布也能摸出那道裂缝,像摸到一个人脊背上永远合不拢的一道沟壑。4

段评

蹲蹲下一章,太上头了不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