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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村七日

苍山十三烬

青石关已经能看见了,但走不过去。苏晚从退下来的伤兵那里打听到的消息说,蛮族先锋把关前所有通道都堵死了,官军闭门不出,城外全是营帐,一顶挨着一顶。任何人靠近都会被截住。梁阿桂带着队伍绕了一段山路想从侧面摸过去,半道上看见远处有烽火,细细的黑柱子往天上钻,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根墨线。苏晚蹲在一块石头上看了很久,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过不去。得等。”她把断刀按回腰里:“等前面的堵兵撤了,或者等关里的人出来接应。不然冲过去就是白送命。”

梁阿桂站在山坡上看着那道黑烟,看了一会儿,说:“找个地方先住下来。”

他们在山脚下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村子。不大,七八间屋子散落在缓坡上,被一棵老樟树和半截石墙围着。屋顶大多还完好,院墙塌了一半,但灶台还在,烟囱还立着。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高,但石阶还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经常踩过的样子。梁阿桂转了一圈,在村口站定:“就在这里等。等前面通了再走。”

第一天谁也没闲着。梁阿桂带着何青和清玄把松了的瓦重新压紧,梁念归和林阿荞把屋里的灰扫干净铺了干稻草,唐梨坐在院子里擦那把旧琵琶,擦完拨了两根弦,琵琶的声音比前两天亮了一些。方絮在院角发现了一丛野薄荷,拔了几棵分给大家含着,薄荷的清凉在舌头上慢慢化开。了尘坐在墙根底下剥豆子,他这辈子没怎么干过活,豆子老从他指缝里滚出去,滚到温知月脚边,温知月蹲下来一颗一颗捡回去放进碗里。许小六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从墙角的碎瓦堆里翻出一截断了的草绳,两头搓了搓编在一起,绕了几圈塞进怀里。没人注意他,他自己也没声张。

第二天傍晚,梁阿桂带着苏晚和何青去林子里转了一圈,打了两只野兔回来。林阿荞炖了一大锅,摘了院里的野葱和薄荷调味,香气飘了半个村子。十三个人围着锅吃饭,碗不够就轮流用,筷子是许小六削的树枝。许小六抢到第一碗,烫得直吸溜嘴,一边吸一边把碗往温知月那边递:“你先喝口汤。”温知月看了他一眼,双手捧住碗喝了一小口,又推回去。许小六端过来喝了两口,递给了旁边的石憨。

第三天傍晚,粥喝完了,碗摞在灶台边上。天还没全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不大,光淡淡的,把整个院子照成一片灰白色。十三个人蹲在院子里,有人靠着墙,有人坐在门槛上,有人蹲在石头上。谁也不想回屋躺着。风不大,从北面吹过来,带着远处山林的气息,凉凉的。不知道谁先开口说了一句什么,另一个人接了话,话就慢慢多起来了。石憨蹲在樟树根底下,手里攥着那片枯叶,看着自己的脚面,说:“我生下来娘就没了,爹在我满月那天走的。村里人说我克死人。”他讲这些的时候没有哭,像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温知月坐在梁念归怀里,声音小小的:“我家院子里有棵石榴树。我娘把花绳系在我手上的那天……房子烧了,石榴树也烧了。我跑出来的时候,花绳还没有烧断。”

许小六蹲在火堆旁边,说:“我从小偷东西长大,偷馒头被追过三条街,偷棉袄被人扒了打一顿,偷水喝被人泼滚水。”他撸起袖子让所有人看了一眼肩上的疤——一块不规则的烫伤,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深,边缘皱缩着,像被热烫结成的旧痂。他很快把袖子放下来,“我这条命不值钱。但你们给我吃的,给我地方住,拿我当人看。够了。”唐梨讲了一个给她半碗粥的乞丐。林阿荞讲了她爹说的“饿的时候有一口热饭吃,天塌下来都不怕”。苏晚讲了她爹攥在手心里的帅印。何青讲了朝廷批文上那四个字。方絮讲了她爹的药铺。清玄讲了他在山口废墟翻了三天。了尘讲了七十二串菩提珠子只剩一串。

沈砚辞是最后一个开口的。他坐在门槛上背对月亮,声音不大:“村子烧了之后我在灶台底下躲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左臂没了。”他停了一下,“后来走着走着,听见前面有人说话,后面有人走路。我不认识那些人,但听见他们的声音——就知道前面有光。”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梁阿桂坐在灶台边的石头上,低头看着膝上那柄旧短剑,开口说:“这把剑是村长给我的,说山里偶尔有野猪,让我带着防身。我带了十年。”他顿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没有太多情绪,“要是哪天我不在了,谁帮我把这把剑带回桂溪村就行。”

他说得很平常,像在说灶膛该添柴了。旁边唐梨低头看了看膝上的琵琶,手指拨了一下那根断弦:“我这把琴断了一根弦,要是也碎了,把弦留下来就行。”林阿荞摸了摸篮子里的木勺:“勺柄磨了这么多年,断了也没事,留着就是了。”

许小六蹲在樟树根旁边一直没说话。他低着头,手按在胸口那个位置——里面那包碎东西还在。他听着梁阿桂说的话,又听了唐梨和林阿荞的话,拇指在布包外面来回蹭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下了,站起来往屋子后面走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小块干硬的东西,他蹲在灶台后面的暗处翻来覆去看了看——是半块红薯,不知是哪间屋里漏下来的,被干草压了很久,表皮干裂了,但里面还是实的。他把红薯握在手里掂了掂,没有放回怀里,攥在手里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火堆还没完全熄,人已经散了大半,各自回屋躺下了。沈砚辞还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面朝外面。许小六从他后面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红薯,掰了一小块递过去:“吃。”沈砚辞低头看了看那块红薯,又看了看许小六:“你留着吧。”许小六没有收回去,把那小块红薯塞进他手里:“你胳膊伤还没好。多吃一口。”沈砚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左袖管——伤已经长好了,只是胳膊没了。他张了一下嘴,还是把红薯接了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许小六蹲在他旁边,把剩下的半块红薯收回怀里,拍了拍胸口。“怕什么,”他说,“老子命硬,饿不死。”他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但声音很稳,像是说了一句已经想了很久的话。

第六天晚上许小六又不见了半个时辰。回来的时候手是空的,但怀里还是鼓的。梁念归喊他吃饭,他应了一声,走过来蹲下捧碗,没说什么。

第七天早上苏晚从山梁上跑下来:“通了。”十三个人站在村口。林阿荞把最后一点野菜煮了分给大家,方絮给每个人换了药,唐梨替温知月重新系了花绳上的结。许小六蹲在院子里那棵樟树底下,用手把土扒开一个坑,从怀里掏出那只旧布包,打开,翻出那截编好的草绳、半片碎瓦、一小块树皮,看了看,又把布包放回坑里,用土盖了,拍了拍。那半块红薯他没有放进去,揣在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梁阿桂在门口喊了他一声。许小六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来了。”他走出去的时候右手往胸口摸了一下,按在那个位置上,垂下手跟上队伍。十三个人转过身,朝青石关走去。谁也不知道那七天是他们这辈子最安稳的日子。那截老樟树的叶子在他们走的时候被风吹落了几片,落在院子里,落在许小六埋过东西的那块土上,没有人捡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