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的夜晚,是被霓虹和车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暗蓝色。
7月27日晚上10点07分,大运中心体育馆的灯光熄灭了大半。庞大的场馆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刚刚结束了一整天高强度彩排的影然战队七名成员,拖着沉重的步伐从艺人通道走出。汗水浸透了他们的训练服,发梢还在滴水,每个人的眼底都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这已经是三周年演唱会“Future Echoes”的第三次全天彩排。三天前陈子豪在二十五楼会议室的训话,像一剂强行针扎进了每个人的神经里。今天的排练,没人喊累,没人抱怨,连一向随性的李琦廉都主动要求加练了两组高难度的和声。
“给,冰的。”
助理李浩抱着一箱刚从冷藏柜里拿出来的矿泉水,挨个递到大家手里。瓶身瞬间凝结了一层水珠,冰得人指尖发麻。
张昊然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半瓶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入胃里,稍微驱散了一些燥热。他靠在商务车的门框上,看着队友们。李琦廉正靠在车门上闭目养神,嘴里依旧叼着那根标志性的棒棒糖;陈霖铭在和刘子轩低声讨论着刚才舞蹈中的一个走位细节;李翰凡在拉伸小腿肌肉;黄羽皓和张熙阳则瘫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像两滩融化的奶油。
“走吧,回去了。”经纪人林姐看了看表,“今天路况估计一般,回去还得俩小时。”
七人陆续钻进那辆黑色的别克GL8。车内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薄荷膏、汗水和淡淡香水味的复杂气味。这是属于男团独有的味道——荷尔蒙混杂着拼搏后的酸楚。
车子启动,缓缓驶离大运中心。窗外的景色由繁华的体育新城逐渐过渡到沉寂的高速公路。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掠过,在每个人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车内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空调的出风声。没有人玩手机,没有人聊天。这种极度的安静,是透支体力后的自我保护。张昊然坐在第一排副驾的位置,看着导航上那条长长的红线,那是回家的路,也是他们七人共同的栖息地——位于深圳郊外的一栋三层小别墅。
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后,张昊然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内线电话,来自公司的安保部门。
“昊然哥,”电话那头是安保组的小王,声音有些急促,“你们注意看一下后视镜。你们车后大概两百米,有两辆黑色轿车,一辆是本田雅阁,一辆是丰田凯美瑞。从体育馆停车场开始,它们就跟出来了。”
张昊然心里一沉,眼皮跳了一下。他侧过头,透过昏暗的后视镜望去。果然,两团刺眼的远光灯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车后。
“确定是私生?”张昊然压低声音,尽管他知道车里的兄弟们都能听见。
“确定。车牌号我们查了,都是套牌。而且,雅阁车副驾驶那女的,手里一直举着长焦镜头在拍。”
一股无名火瞬间窜上了头顶。白天在舞台上那是聚光灯,是梦想;晚上被车灯跟着,那就是狙击镜,是噩梦。
“知道了。”张昊然挂了电话,拳头不自觉地攥紧了。
“怎么了?”旁边的李琦廉吐掉棒棒糖,警觉地问。
“被跟了。”张昊然的声音冷得像冰,“两辆车,从体育馆就跟出来了。”
车内原本死寂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李翰凡坐直了身子,陈霖铭皱起了眉头,张熙阳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戾气。
“妈的,真当我们是动物园的猴子啊?”李琦廉骂了一句,那是他极少数的、不带玩笑意味的脏话。
司机老张是个老好人,也是退伍军人,他通过后视镜看了张昊然一眼:“队长,怎么办?甩不掉。它们一直咬着。”
张昊然深吸了一口气,肺部因为刚才的排练还有些隐隐作痛。他想起了陈子豪的话:“不要听粉丝的,不要被外界干扰。”但此刻,这种如影随形的窥探感,已经超越了“干扰”的范畴,变成了实质性的威胁。
“师傅,靠边停。”张昊然突然说道。
“昊然?”林姐有些惊讶。
“停车。”张昊然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我倒要看看她们想干什么。”
老张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打了转向灯,慢慢将车停靠在应急车道上。后面的两辆黑色轿车显然没料到这一手,它们也急忙减速,一前一后在距离GL8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车停稳的瞬间,张昊然一把推开车门。
深夜的公路上,热浪夹杂着汽车尾气扑面而来。张昊然没有穿外套,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得半湿的白色T恤,他大步流星地朝着后面那两辆车走去。
车内的六个兄弟见状,知道要坏事,纷纷下车跟了上去。
张昊然走到那辆本田雅阁的车窗旁。车窗是贴了深色隐私膜的,但从缝隙里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和此起彼伏的快门声——“咔嚓、咔嚓”。
一股血气直冲脑门。
“摇下车窗!”张昊然拍着车门,声音因为愤怒和疲惫而沙哑,却又带着一种身为队长的威严,“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们?!”
车里的人没有动静,快门声反而更密集了。闪光灯隔着玻璃在黑夜里炸开,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彩排累了一天了!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点!你们知不知道有多累!”张昊然几乎是吼出来的,他用力拍打着车门,手掌与铁皮撞击发出沉闷的响声,“不要跟了行不行!就那么喜欢拍吗?来来来,你们拍个够啊!”
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连续几天的高压排练,陈子豪那番沉重的话语,还有此刻这种毫无隐私的窥探,像几座大山压垮了他最后的理智。他猛地用手臂挡住脸上的闪光灯,另一只手试图去拉车门把手。
“张昊然!”陈霖铭最先冲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腰,死死将他往后拽,“冷静点!你干什么!别这样!”
“放开我!陈霖铭你放开!”张昊然挣扎着,眼眶瞬间红了,那是生理性的泪水,也是委屈的宣泄,“她们凭什么这么欺负人!我们也是人!我们也有尊严!”
“至于吗?昊然,不至于不至于。”陈霖铭在他耳边低语,声音急切而坚定,“跟她们置什么气?犯不上!你是队长,你得稳住!”
这时,李翰凡也冲到了车前。他平时性格温和,但此刻脸色铁青,他弯下腰,隔着车窗对着里面那几个缩成一团的女生怒目而视:“一群搅屎棍!没完没了是吧?有点逼数行不行?别再跟着我们!”
车内的女生似乎被吓到了,有人放下了相机,但依然有人举着手机在录像。
“赶紧走!”张熙阳也冲了过来,这个团里年纪最小的弟弟此刻却异常凶狠,他指着那辆车骂道,“再跟我们就报警了!女生怎么可以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啊?说话!”
“报警!现在就报警!”黄羽皓掏出了手机,作势要拨号。
车内的私生饭们终于慌了。她们没想到这群平时在镜头前总是微笑示人的偶像,会在深更半夜爆发出如此大的怒火。尤其是张昊然那双通红的眼睛,几乎要将她们吞噬。
见状,李琦廉深吸一口气,走过去一把揽住张昊然的肩膀,强行将他往后拖:“行了行了,跟疯子计较什么。走了,上车。”
刘子轩也过来帮忙,几个人合力将情绪激动的张昊然塞回了商务车。
“砰”的一声关上车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张昊然瘫在后座的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不受控制地顺着眼角流进鬓角。李琦廉递过来一张纸巾,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傅,开车。”林姐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也被刚才的一幕吓到了。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漆黑的夜色。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空调运转的嗡嗡声。
过了许久,张昊然才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我失态了。”
“别说傻话。”李琦廉重新把棒棒糖塞进嘴里,虽然手有点抖,“换我我也炸。那帮人太变态了。”
“主要是怕她们拍到不该拍的。”陈霖铭叹了口气,“万一传到网上,又说我们耍大牌。陈总前两天刚说过,让我们别被外界影响……我刚才真怕昊然冲上去动手。”
“动手又能怎样?”张昊然苦笑一声,擦掉眼泪,“打她们?那是给她们送素材。不打?这口气憋在心里难受。”
“所以啊,忍一时风平浪静。”李翰凡安慰道,“她们就是吃准了我们不敢怎么样。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飞驰。又过了半个小时,司机老张回头看了一眼:“好了,那两部车不见了。应该是刚才在服务区附近拐弯走了。”
车内这才传出几声如释重负的叹息。
“终于甩掉了……”黄羽皓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座椅上。
“这帮人真是阴魂不散。”张熙阳嘟囔着,“明天彩排会不会还来?”
“管她们呢。”李琦廉冷哼一声,“再跟我就真报警了。陈总说了,公司有法务部,跟她们耗到底。”
张昊然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刚才的爆发像是一次排毒,虽然狼狈,但也释放了积压已久的压力。他想起了陈子豪说的“娱乐圈是一个惊涛骇浪的世界”。以前觉得那是夸张,今晚算是有了切身体会。
“兄弟们,”张昊然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今晚的事,别往外说。尤其是别让二代那帮小孩知道,免得吓着他们。还有,明天彩排,打起精神来。不能被这点破事影响了状态。”
“明白。”六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
“还有,”张昊然顿了顿,“刚才我发脾气,谢谢你们拉着我。”
“咱是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李琦廉咧嘴一笑,虽然那笑容在昏暗的车厢里有些模糊,“你要是真进去了,谁带我们跳舞?谁挨陈总的骂?”
一句话,把车里的气氛盘活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笑声冲淡了刚才的阴霾。
凌晨一点,商务车终于驶入了郊外别墅的院子。这是一栋带花园的三层欧式建筑,周围绿树成荫,相对隐蔽。七个人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车。
“回去都少喝点水,明天眼睛肿了不好看。”林姐嘱咐道。
“知道了姐。”大家应了一声,鱼贯而入。
别墅一楼的大厅灯亮了。没有人开电视,也没有人玩游戏。七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各自瘫倒在沙发和地毯上。
“我先去洗澡。”张熙阳第一个爬起来,抱着睡衣冲进了浴室。
水声哗哗响起。李琦廉躺在长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陈霖铭坐在地毯上,拿着毛巾机械地擦着头发。刘子轩和黄羽皓挤在单人沙发上,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
张昊然站在楼梯口,看着这一幕。这就是他们的生活——台前是万众瞩目的偶像,台后是这七个在深夜里相互依偎的少年。刚才在公路上的冲突,像是一场荒诞的插曲,提醒着他们光鲜背后的代价。
李翰凡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温牛奶:“喝点,安神。”
“谢谢。”张昊然接过牛奶,温热的温度从掌心传来。
“昊然,”李翰凡在他身边坐下,声音很轻,“陈总说得对。我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今天你能发火,说明你把我们都当亲人。这挺好的。但下次,别硬抗,告诉我们。”
张昊然点了点头,喝了一口牛奶,暖流顺着食道滑下:“嗯。刚才……确实有点崩。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
“谁不是呢?”李翰凡笑了笑,“三周年啊,是个坎。但跨过去了,就是个新的开始。”
浴室的水声停了,张熙阳穿着恐龙连体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看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哥,我洗好了。”他打了个哈欠,“好困。”
“去睡吧。”张昊然揉了揉他的脑袋,“都去睡吧。”
大家陆续起身,各自回房。张昊然是最后一个洗澡的。站在花洒下,热水冲刷着酸痛的肌肉,也冲刷着刚才那些不堪的记忆。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圈发黑,脸色憔悴,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
躺在床上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窗外虫鸣阵阵,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张昊然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上面没有任何关于今晚的爆料——看来那帮私生饭还算识相,没敢发出来。
他点开微信,置顶的群里,李琦廉发了一张搞怪的自拍,配文:“晚安,全世界最帅的七个男人。”下面一串“晚安”的回复。
张昊然笑了笑,回复了一个“晚安”。
然后,他点开了与陈子豪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发送任何消息。他不想让老板担心,也不想显得自己无能。有些仗,得自己打。
他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回放着今天彩排的画面,那些舞蹈动作、歌词旋律,像走马灯一样闪过。渐渐地,疲惫战胜了思绪,他沉沉睡去。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陈子豪的办公室里,灯光依然亮着。吴迪正在整理第二天的排练计划,陈子豪则在翻阅一份关于网络暴力的法律文件。
“子豪,还不睡?”吴迪问。
“马上。”陈子豪揉了揉眉心,“刚才安保部发了个简报,说今晚昊然他们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私生饭围堵。昊然情绪有点失控。”
吴迪停下了手中的笔:“严重吗?”
“还好,没出乱子。兄弟们拉住了他。”陈子豪叹了口气,“这孩子压力太大了。三周年,对他来说,不仅是演出,更是对这七个人责任的兑现。”
“要打电话问问吗?”
“不用。”陈子豪摇摇头,“让他自己消化吧。如果连这点事都要我兜底,他也长不大。我相信他能处理好。只是……这圈子,太吃人了。”
吴迪沉默了。他想起多年前在地下室,张昊然那个连舞步都踩不准的青涩少年。如今,那个少年已经长成了要扛起七个人命运的队长。
“明天我去接他们。”吴迪说。
“嗯。盯紧点。”陈子豪重新拿起文件,“还有七天。这七天,不能出任何岔子。”
夜更深了。深圳这座不夜城终于有了片刻的宁静。在那栋郊外的别墅里,七个少年正沉浸在梦乡中,梦里有舞台的灯光,有粉丝的欢呼,也有彼此紧握的双手。
而在大运中心体育馆,那个巨大的舞台正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它的主角,等待着那声划破长空的“Future Echoes”。
那声回声,将由汗水、泪水、尊严和不屈的意志共同铸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