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在人偶掌心的承诺

自从“巷子惊魂事件”过后，左奇函说到做到，每天都会跟着杨博文一起出门上班。

杨博文专门定制了一只透明随身小包，侧边开了细密的透气孔，方便人偶看清外面的光景。一开始工作室的同事只当他入手了精致新摆件，纷纷夸赞人偶做工逼真好看，杨博文总是笑着含糊应付过去，没人知晓这个巴掌大的小人，正隔着透明包壁，冷冷审视每一个主动靠近杨博文的人。

就连工作室饲养的胖橘，每次路过包包都要被左奇函冰冷的眼神瞪得绕道逃窜。

这天下午，杨博文正低头修改舞台设计稿，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他瞥了一眼来电备注，脸上笑意瞬间僵住，迟疑几秒才慢慢接起电话：“……妈。”

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的女声：“博文啊，这周末抽空回家吃饭，你李阿姨家的儿子留学回来了，现在在投行工作，条件特别优秀，你抽空见一面。”

杨博文把手机稍稍挪远耳朵：“妈，周末我要赶稿子加班……”

“加什么班！你年纪不小了，身边连个稳定的人都没有，隔壁姑娘比你小好几岁都成家了！你不为自己打算，也体谅体谅我的心思行不行？”

一连串的念叨轰炸得杨博文耳膜嗡嗡作响，他蔫蔫地随口敷衍几声，匆匆挂断电话，整个人瘫趴在办公桌上，像一截失去精气神的枯木。

身旁的小包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嗤笑。

杨博文侧过头，看见左奇函双臂环抱在胸前，眼底带着几分戏谑：“被逼相亲？”

“不许取笑我。”杨博文郁闷地伸出指尖戳了戳人偶的脸颊，“我妈从我二十出头就开始操心这件事，每隔一两个月就安排一次见面，前前后后我已经应付七八个人了。”

“最后都没成？”

“本来一个人过日子就很舒服。”杨博文把脸颊埋进臂弯闷闷开口，“上次见面那个男生，刚坐下就盘问薪资、房产、家务能力，我当时差点把整杯饮品泼在他身上。”

左奇函安静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这一次，你按时赴约。”

杨博文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去见见这位海归投行男士。”左奇函语气平平淡淡，琉璃色的眼眸不起波澜，“当面跟他讲清你的收入、家境、生活习惯。他若是态度失礼刁难你，我能让他整月的工作全盘作废。”

杨博文愣了一瞬，随即噗嗤笑出声：“你就一个小小的人偶，拿什么拿捏别人？靠你的小短腿踹人家膝盖吗？”

左奇函淡淡瞥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可那一抹似笑非笑的神色，莫名让杨博文后背泛起一丝凉意。后来他才知晓，哪怕意识被困在树脂人偶躯体里，左奇函过往积攒的人脉势力从未消散。那天他借着通感联结，将一串私密密码传递进杨博文手机备忘录，拜托他帮忙联络一位陈秘书。靠着远程指挥，左奇函连夜让人彻查那位相亲男士，查到对方在海外有两段隐瞒婚史，身负巨额外债，相亲纯粹是想靠着本地家境不错的女生填补财务窟窿。

这些事，都是后话。

周末当天，杨博文最终还是回了老家。他没有把左奇函独自留在工作室，依旧把人偶装进随身小包带在身边。经历过上一次巷子遇险，如今只要出门不带着这只小人，他心里总会空落落的，少了一层踏实的安全感。

饭局餐桌之上，李阿姨的儿子打扮得体西装革履，谈吐圆滑，看上去光鲜亮丽。杨博文母亲在桌子底下不停踩他的脚背，示意他主动热情一些。

杨博文勉强挤出礼貌笑容，耐着性子闲聊半小时。对面的海归男士滔滔不绝吹嘘海外经历，杨博文左耳进右耳出，桌下手指悄悄探进包里，轻轻攥住左奇函小巧的手掌。

包里那只树脂小手，立刻反手稳稳回握住他。

一股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心底，杨博文脸上的笑意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用餐过半，相亲男士起身去往洗手间。李阿姨凑过来不停夸赞自家儿子事业出众、前途无量，杨博文低头抿茶，无意间捕捉到邻桌几句闲聊：

“李姐她家儿子去年在国外离婚了吧，听说赔了一大笔钱……”

“真的假的？亏她还到处吹得天花乱坠……”

杨博文端茶杯的指尖微微一顿。他扭头看向母亲，对方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一瞬，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陪着李阿姨寒暄。

饭局结束送走客人，杨博文母亲拉着他的手腕轻声叹气：“博文，妈妈事先也不知道这孩子隐瞒婚史……这次是妈的疏忽，下次一定仔细帮你筛选。”

杨博文望着母亲鬓角悄悄冒出的银丝，心头一软，反手牢牢握住长辈的手：“妈，你不用总为我的婚事焦虑，我总会遇到契合的人，慢慢来就好。”

母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不再一味催促施压。

返程的出租车上，杨博文把左奇函从包里取出来，安放在自己膝盖上，一路沉默不语。街边路灯接连掠过车窗，明暗交错的光影一遍遍扫过少年清秀的侧脸。

左奇函静静注视他许久，率先打破沉寂：“在想什么？”

“在心疼我妈。”杨博文低头细细拨弄着人偶卫衣的抽绳，“她只是一心盼着我安稳顺遂，可她始终不清楚，到底什么样的生活才适合我。”

“那你心里，什么样才算圆满？”

杨博文思索几秒，忽然抬手将人偶举到眼前，直直望向那双透亮的琉璃眼眸，语气认真又诚恳：“我觉得现在的日子就足够好了。有热爱的设计工作，有温馨的小出租屋，还有一个……时时刻刻惦记我的小家伙。”话音落下，他耳尖悄悄泛红，语速不自觉放缓。

左奇函与他静静对视，狭小的车厢内一片静谧。

半晌，他一字一句开口：“我不是人偶。”

“嗯？”

“我是活生生的人。”

杨博文弯眼笑起来：“我一直都知道呀，你是左奇函。”

左奇函没有过多辩解，小巧的手掌离开卫衣抽绳，轻轻贴在杨博文虎口处，指腹精准按压在跳动的脉搏之上。掌心下的心跳急促慌乱，说不清是密闭车厢的氛围，还是心底滋生的别样情愫。

深夜回到公寓，杨博文洗完澡趴在书桌赶画稿，左奇函安静坐在桌边陪着他。绘制中途，少年忽然扭头看向人偶：“左奇函，现实里的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左奇函翻动书页的指尖骤然停顿：“怎么突然问这个？”

“之前你让我帮忙联系陈秘书，我顺手搜了那个号码，属于鼎盛集团内部专线。”杨博文歪着头眨眨眼，“鼎盛集团可是业内顶尖大企业，你和里面的人熟识？”

左奇函合上书页，转过身正对他。台灯暖光勾勒出人偶精致立体的轮廓，安静沉吟片刻，他缓缓开口：“杨博文，如果我说，被困在人偶躯体只是暂时的困境，早晚有一天，我会恢复原本的身形样貌……你会是什么反应？”

杨博文眨了眨眼睛，眼神明亮纯粹：“当然会特别开心！那样你就能自己走路、吃饭、开门，不用天天被我塞进小包随身带着奔波。”

“……仅此而已？”

“不然呢？”杨博文凑近桌面，鼻尖几乎快要碰到人偶的脸颊，“你该不会觉得，等你变回高挑挺拔的模样，我就会疏远你吧？放心，就算你长成一米八几的大个子，我照样天天黏着你——哦不对，到时候包包装不下你，那我就牵着你的手到处走。”

少年说话大大咧咧，眼底盛满坦荡热烈的欢喜。左奇函凝望着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眸，唇角不受控制扬起一抹笑意，幅度远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清晰真切。

“记住你今天说的这句话。”

杨博文被这猝不及防的笑容晃得失神，心脏砰砰狂跳，慌忙转头假装盯紧设计稿，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左奇函望着他刻意故作镇定的后脑勺，嘴角的笑意久久没有消散。

通感联结的另一端，对方慌乱急促的心跳层层传来，像裹着蜜糖的鼓点，一下下敲打在自己的意识里，甜丝丝的，让人微微失神。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