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出走

窗外灰蒙蒙的。

张桂源一睁开眼就看见王橹杰背对着他，趴在窗户边，伸手试图接住雨滴。

他半坐起身，顺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已经七点，再过一个小时就该上班了。

他闭了闭眼，一股淡淡的班味自他周身缓缓蔓延开。

“哥哥，”王橹杰凑过来，近距离观察他的眉眼，“今天就要回去了吗？”

张桂源点了点头，起身时顺手摸了下他的头顶，“今天是你去投胎的日子，好好调整一下情绪，等会儿要看到爸爸妈妈了。”

“哦。”王橹杰垂着头点了点，显然兴致不太高。

他们到殡仪馆的时候，王橹杰爸妈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张桂源换上工作服，先去了太平间，大胖则引导家属去焚烧房。

王橹杰紧跟在张桂源身后，双手情不自禁捏住衣角。他犹豫了好几次，就在张桂源抱着他尸身放上担架时忍不住从身后抱住了他。

冰凉的触感从身后袭来，张桂源身体一僵。

他低头看了眼，轻轻放稳尸身后，抓着王橹杰的手使他松开，从而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王橹杰抿着唇一言不发，张桂源静静看着他，气氛开始僵持。

半晌也等不来某人开口，张桂源心底叹气，他看了眼腕表，低声询问：“是不是还不想走？”

王橹杰缓慢点了点头。

张桂源没再说话，转头为担架上的“王橹杰”简单清理了一下仪容。除了唇色变深许多，几乎没什么变化。

王橹杰在一旁看着，渐渐靠近张桂源，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哥哥，我有些舍不得你。一定要在今天走吗？不能多留几天？”

能倒是能，不然这个世界上怎么还会有厉鬼出现，那正是因为他们不愿意走。

张桂源安慰他：“人都有这一遭，最后还是要走的。今天是个好日子。”

“……嗯。”王橹杰眼底流露出淡淡的忧伤。

他年纪太小，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父母不和，跟自己相处了短短三天就生出依赖，张桂源觉得可怜，主动指了指自己的脖子，“要不要上来？”

王橹杰被他逗笑，伤感的情绪散了不少。焚烧房里，家属还在等待，两人没有在太平间过多停留。

角落里，他一只手扶住张桂源的侧脸，另一只手放在其一侧肩膀上，细细感受那份独有的安全感。

终于到了那个时刻。

王橹杰看着自己被两个陌生的工作人员一前一后抬了起来，然后被放进了那间小小的焚烧炉。

火光从里边映照出来。

他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曾经的王橹杰已经不复存在，他现在只是个孤魂野鬼。

“哥哥。”王橹杰小声喊了一句。

前面的男人头往他那侧偏了一下，微微张开手掌，握住他三根手指晃了晃。似乎是在说，不要怕，橹橹。

王橹杰贪恋这份温暖，他实在太害怕了，他不想离开，他的爸爸妈妈还在这，张桂源也在这。

他不想走。

工作人员沉默地将黑盒子递交给张秋。

女人颤颤巍巍地接过，时间不过半秒，她放声痛哭，口中呜咽着叫王橹杰的小名。被她情绪所感染，其他失去亲人的家属也隐隐有了哭腔。

悲伤的情绪在狭窄的空间蔓延。

为了控制住场面，张桂源和大胖开始主动安抚人群，控制着离场人数。

目送王橹杰的父母离开，张桂源转头看向身后，那个还未成人的少年始终抓着他的衣角不放。

直到他回头这一刻，后背的力道突然松了。

两人静静看着彼此，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张桂源眼底有不舍，但终究释然，他对王橹杰张开双臂，想要和这个没认识几天但很亲近的弟弟好好告个别。

王橹杰没动。

只盯着他。

“……”

张桂源心跳加快，他注意到王橹杰越来越执拗的眼神，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哥哥，”王橹杰开口了，声音带着点阴气，“我想清楚了。”

“我不想走。”

果然。

但不知道为什么，当听到王橹杰说出来的时候，他心头明明确确是轻松的，甚至有些愉悦。

许久，他才深吸一口气，将心里的某种悸动压下，整理了下措辞，打算好好劝说一番，可他抬起眼时，王橹杰的身影不知不觉中已经飘出很远。

“橹橹，橹橹！”

王橹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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