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荒村的火光一点点熄灭,漫天飞扬的焦灰被晚风卷着,像细碎的黑雪,飘落在旷野每一寸土地。
沈瑜半跪在地,耳膜依旧嗡嗡作响,手腕二度错位带来的钝痛持续啃噬神经。他望向数公里之外,那道伫立在废墟村口的高大黑影。
江皓以自爆撕碎了赵宇,毁掉尸王精心培养的一枚棋子。
可尸王,还站在那里。
没有咆哮,没有狂暴的嘶吼。越是至高的存在,愤怒越不会流于表面。整片荒野的空气都变得沉重压抑,方圆数里之内,零散游荡的丧尸全部匍匐在地,连低哑的吼叫都不敢发出,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它苦心布下的棋局彻底崩碎。用来玩弄幸存者、慢慢消磨人类意志的猎手,和叛逃的半尸,一同化为焦土。
游戏结束了。
不再有试探,不再有戏弄,不再有隔着距离的精神窥探。
接下来只有纯粹的肃清。
“它要过来了。”沈瑜的嗓音干涩沙哑,心脏紧紧收缩。
温栀后背长长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外衣已经被鲜血浸透,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失血让她视线一阵阵发黑,她咬紧牙关,用力将短刃握在手心,刀刃上还凝着已经干涸发黑的丧尸血。
林砚早已停止哭泣,眼泪流干之后,只剩下一片空洞的麻木。昔日并肩的伙伴一个个消亡,巨大的悲伤耗尽了他全部力气,身体止不住轻轻发抖。
他们没有时间沉浸在悲痛之中。
远处,尸王缓缓抬起头颅。
看不见它的面容,只能看见如山岳般巍峨的轮廓,黑雾在周身缓缓翻涌。它没有派遣尸群慢慢围猎,而是亲自迈开脚步。
每一步落下,脚下的土地微微震颤。
它并不急于瞬间杀到,如同猎手在收拢最后的包围圈。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丧尸,从荒野各个角落,被无声驱使,朝着这片荒丘沟壑缓缓合围过来。
漫山遍野,数不清的黑影,在朦胧的夜色里慢慢涌动。
“不能待在这里,沟壑会被彻底封死。”沈瑜快速环顾四周,“往西北,那一片废弃公路,那里有大片损毁的高架路桥,地形复杂,可以用来脱身。”
没有别的选择。
此地很快就会被尸海彻底填满。
沈瑜搀扶住摇摇欲坠的温栀,林砚跟在身侧,三个人拖着满身伤痕,弯腰借着荒草的掩护,拼命向着高架废墟的方向转移。
身后,丧尸低沉的嘶吼此起彼伏,越来越近。
尸王的气息如芒在背,那股压迫感牢牢贴在他们的后脊,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黑雾吞噬。
一路上不敢高声,不敢停顿。温栀每跑动一步,后背的伤口就被狠狠拉扯,鲜血顺着大腿外侧不停往下淌,一路留下淡淡的血痕。
沈瑜心里清楚,这样下去迟早会被追踪。血痕,气味,全部都是路标。可他们没有办法,没有药物,没有包扎的材料,只能任由伤口流血。
奔逃半个多小时,残破的高架路桥终于出现在视野前方。
钢筋扭曲断裂,混凝土大块剥落,高架桥断裂坍塌,扭曲的钢架交错林立,无数废弃车辆挤压堆叠在桥底。曾经繁华的交通要道,如今沦为一片钢铁坟场。
巨大断裂的桥体可以遮挡视线,错综复杂的钢架,能够分割尸群,稍微抵消数量上的碾压。
三人钻过桥底,躲进两辆挤在一起的报废大巴车厢内部。破碎的车窗全部向内凹陷,锈迹铺满金属外壳。
沈瑜搬起散落的座椅,死死抵在大巴车门之后。
狭小车厢里,只有从缝隙漏进来的微弱月光。
外面,潮水一般的丧尸已经追到高架外围,脚步声、指甲刮擦混凝土的刺耳声响连绵不绝。无数行尸顺着桥墩,慢慢向着桥底摸索过来。
暂时获得短暂的喘息。
车厢之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林砚靠着冰冷的座椅,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江皓……赵宇……全都没了。我们拼到现在,到底在坚持什么。”
一路逃亡,一路失去。逃出育英高中,以为获得自由;逃出居民楼,以为看见生路;遇见军队,以为等来救赎。每一次燃起希望,随即迎来更刺骨的绝望。
同伴用性命换来的从来不是安稳,仅仅是多一段逃亡的路程。
沈瑜低头看着自己布满伤口、肿胀变形的手腕,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
“我不知道。”他坦诚回答,眼底布满疲惫,“可是祝郎、陈野、江皓,他们拼死,不是为了让我们在这里放弃。”
他们可以死,但不能白白死去。
温栀背靠着车厢铁皮,缓缓扯开后背被血黏住的布料。一道狰狞狭长的伤口横亘后背,皮肉外翻。没有消毒,没有绷带,她只能撕下自己仅剩的内层衣衫,咬牙简单缠绕捆扎。剧痛袭来,豆大的冷汗顺着下颌不断滴落,她一声不吭,死死咬住嘴唇。
“尸王不会就此罢休。”温栀喘着气,“赵宇死了,以后所有追杀,都会由它亲自主导。”
就在话音刚落的一瞬间。
桥底所有丧尸,骤然停下了所有动作。
嘶吼、抓挠的声响全部消失。
死一样的寂静骤然笼罩整片钢铁废墟。
沉重、缓慢的脚步声,一步步,踩在混凝土桥面之上。
尸王,已经走上高架桥。
巨大的黑影投射下来,透过大巴破碎的车窗缝隙,落在车厢地板上。
黑雾如同活物,顺着缝隙,缓缓渗透进大巴内部。
阴冷刺骨的气息席卷而来,三人浑身汗毛尽数竖起,呼吸下意识屏住,连心跳都仿佛不敢大声。
它就在外面。
隔着一层锈蚀的薄铁皮。
它明明没有破门,可那种被直视的感觉,无处不在,仿佛它的视线,已经穿透钢板,清清楚楚看见车厢里面苟延残喘的三个人。
一个低沉、浑浊,仿佛无数亡魂重叠在一起的声音,缓缓在车厢每一个角落回响,不是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响彻在三人的脑海之中。
“你们,跑了很久。”
“棋子尽数损毁,游戏结束。”
“我不会再玩弄你们。交出你们体内残存的人类意志,归顺于我,便可以免除痛苦。”
诱惑的声音缓缓回荡,裹挟着蛊惑人心的力量。脑海之中不断闪过幻象:祝郎、陈野、江皓,那些逝去同伴的模样,在意识边缘若隐若现,仿佛在招手,邀请他们放下一切痛苦,堕入异化的安宁。
林砚脑袋一阵阵发昏,眼神开始恍惚。
沈瑜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尖锐的痛感将自己从幻觉里拽回现实,腥甜的血腥味充斥口腔。
“不要听!不要去想!”他低声急喝,提醒身旁两人。
尸王的精神侵蚀,比赵宇的手段更加恐怖。
外面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它缓步绕过大巴,金属外壳被黑雾触碰,锈蚀的铁皮发出咯吱咯吱的扭曲异响。
“若是拒绝。”
声音再次响起,不带半分温度。
“那就在无尽的追逐之中,慢慢耗尽,直至消亡。”
轰隆——!!
大巴外侧的钢板,被黑雾狠狠撞击,整块铁皮向内凹陷一大块,座椅堆砌而成的屏障剧烈震颤,摇摇欲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