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全是假的

暮色彻底吞尽天际最后一缕微光。

整栋居民楼坠入浓稠如墨的黑暗。

真的江皓嘶吼短促、破碎、带着重伤脱力的沙哑，只响了一瞬，就被头顶漫天遍地的假声彻底淹没。

无数道复刻出来的嗓音，整齐、温柔、带着等候的耐心，层层叠叠堵死所有听觉分辨。

“上来。”

“我们没事。”

“快点汇合。”

不止江皓、不止陈野。

下一秒，楼顶响起了沈瑜自己的声音。

一模一样的语调、一模一样的冷静低沉，甚至连细微的换气停顿都分毫不差，幽幽从天台垂落：

“别怕，都是安全的，我看过了，这里没有怪物。”

苏晓冉浑身僵硬，怀里的朵朵已经哭不出声，小小的身子僵直着，只剩细微的颤抖。

最恐怖的从来不是嘶吼、不是利爪、不是血污。

是它偷走了你的自我，模仿你的思维，替你说出让队友送死的话。

赵宇靠在墙角，剧痛早已麻木，只剩彻骨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他眼睁睁看着头顶天台缝隙里，一点点、缓缓探出数颗人头。

清一色的惨白面皮，没有血丝，眉眼轮廓模糊柔和，完美复刻活人样貌。

最前方两道，赫然是江皓与陈野的模样。

它们站在天台边缘，微微低头，俯视阳台的四人，眼神温和、姿态安稳，像真的守在这里等候队友汇合。

假江皓开口，语气稳妥可靠，和平时开路护队的样子别无二致：

“钢管断了我知道，走天台连通口就行，很近，没有危险。”

假陈野微微侧身，露出手里那把熟悉的剪刀，刀锋干净，连血迹位置都一模一样：

“快点，楼下尸潮迟早冲楼。”

逼真到极致。

逼真到让人下意识想相信。

可沈瑜眼底没有半分动摇，只剩沉到深渊的冷。

他太清楚尸王的进化了。

校内是偷听、学语气、学情绪。

现在域外——它学会了拟态。

不止声音、不止步伐。

形貌、神态、习惯、随身武器，全部完美复刻。

它们披着队友的皮囊，守在唯一的生路出口，静静等着他们主动踏入圈套。

“不要看。”沈瑜低声开口，嗓音压得极沉，“所有天台传来的动静，全是假的。”

苏晓冉指尖发抖，死死按住画板，炭笔快速划过纸面，字迹凌乱颤抖：

【域外高阶伪装尸·最终进化：拟态复刻，完美模仿活人外貌、声线、习惯；无自主嘶吼，以诱杀为唯一目的，趋近即死。】

就在字迹落下的瞬间。

对面楼栋漆黑楼道深处，终于再度传来真实的打斗声。

铁条劈砸的闷响、剪刀割裂皮肉的脆响、怪物嘶鸣、急促喘息——

真的江皓和陈野，还在楼下楼道血战，根本没有抵达天台。

头顶那些“队友”，全是尸王捏出来的傀儡。

假江皓脸上的温和忽然僵了一瞬。

像是被远处真实的打斗声干扰，程序错乱。

它嘴角依旧维持着安抚的弧度，可那双眼睛，瞬间褪去所有人气，翻转为纯粹灰白，空洞、死寂，死死锁定下方的沈瑜。

紧接着，所有拟态怪物的面孔，齐齐错乱。

苏晓冉的脸、沈瑜的脸、赵宇的脸、朵朵稚嫩的小脸……

它们在一秒之内反复切换所有人的样貌。

一张脸叠着一张脸，人皮扭曲褶皱，五官错位蠕动，像一层薄薄的面皮被反复揉搓更换，诡异得让人头皮炸裂、胃里翻涌。

朵朵猛地捂住眼睛，哽咽挤出细若蚊蝇的一句：

“它们……它们没有脸……都是抢来的……”

天台的拖拽声再次响起。

这次不再是零星响动。

成片的、皮肉摩擦水泥的声响从天台各个角落蔓延而来，密密麻麻，无数拟态怪物在楼顶匍匐、挪动、围拢，无声堵住整条连通通道。

退路早已封死。

楼下是无尽尸海，前方是满天台的假队友，对面楼道是浴血苦战的真队友。

两头皆是死局。

沈瑜抬眼望向两栋楼之间上方那条横跨楼顶的狭窄连通围墙——那是江皓说过的、唯一汇合通道。

此刻那道短短几米的围墙缺口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他们自己”。

尸王没有派巨兽、没有派高阶猛尸。

它用最诛心的方式狩猎。

让你亲手对抗自己的同伴，让你分不清真假，让你在犹豫的瞬间，葬身己身。

“苏晓冉，带朵朵、赵宇立刻上楼。”沈瑜握紧铁钳，脊背绷直，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断后，逼出它们的破绽。”

“可是楼上全是——”

“假的。”沈瑜打断她，眼底漆黑刺骨，“所有会等我们、会劝我们、会安抚我们的，全是假的。

真正的队友，永远在厮杀，永远在流血，永远不会安稳等候。”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头顶所有拟态怪物，齐齐笑了。

无数张属于他们几人的面孔，同时扯出温柔的笑，轻声齐齐呢喃：

“上来吧，沈瑜。

我们一直都在。

永远不会丢下你。”

温柔的话语像缠人的咒，死死裹住整栋居民楼。

楼道深处，真江皓的嘶吼越来越近，他和陈野正在拼尽全力往楼顶冲，可他们越是靠近，天台的假队友就越是逼真、越是温柔。

真假彻底颠倒。

沈瑜抬步踏上通往顶层的楼梯，铁钳垂在身侧，指尖血一滴一滴砸落台阶。

黑暗的楼梯上方，无数双灰白眼睛，正静静等着他踏入。

这场逃出校园的逃亡，终究变成了——自屠队友的炼狱。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