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种坊的䅟子苗长势喜人,亩产初步估算会超过四百斤。
芯儿夜不能寐,反复计算:若将多余种子售出,可换回铁锄、竹筐、药材,甚至为三哥沈墨请名医。
县丞虽言“良种当公”,但没说一定要充公。
豪强垄断粮市,官仓远水难救近火——她咬牙决定,先卖二十斤,购置一些必需品。
黑市粮商闻风而至,开价一石米换一斤种。
芯儿摇头:“三石。”
对方竟然爽快答应下来。
交易那日,她躲在柴垛后,看着粮商将䅟子种装入绣金麻袋,心口怦怦直跳。
当晚,家里多了半袋白米、两把新锄,还有沈墨急需的川贝。
可不过三日,村中粮价飞涨。
原本十文一升的糙米,竟涨到五十文!
流民围在米铺前哀嚎,孩童饿得啼哭不止。
芯儿路过时,听见妇人咒骂:“定是沈家女卖了妖种,哄抬粮价!”
她脚步一顿,握紧拳头,想要冲进去理论,但最终忍住了,悄悄离开。
第四日清晨,村里炸开了锅。
数十名村民举着锄头镰刀堵住沈家院门,为首的老农须发皆张:“小妖女!你卖的䅟子种,让粮商囤货居奇!我孙儿昨夜饿死了!”
人群怒吼如潮,不断地重复着:“烧了试种坊!”“滚出饿殍埫!”
芯儿惨白着脸站在门槛内,显得很无助。
大哥沈砚欲上前理论,被二哥沈铮死死拽住。
父亲沈老实默默挡在女儿身前,脊背佝偻却如山般稳固。
祖母沈赵氏缩在屋角,抚摸着什么东西,却没有出声。
混乱中,里正带着衙役赶来,面色阴沉:“沈氏女,你私售禁种,致民变粮荒,县丞大人已被御史弹劾!已经停职查办了!”
他甩出一张告示,“即日起,试种坊查封,䅟子种尽数收缴!”
芯儿只觉头轰的一声炸开,如遭雷击。
她冲进试种坊,看见县丞派来的老农正含泪封存种子。
老农看见她,只是摇摇头:“姑娘,好心办坏事啊……良种若只肥了奸商,不如不育。”
沈心儿没有回应,只是木偶般听着,看着!
回家路上,芯儿经过自家䅟子坡。
新苗在风中摇曳,那片绿现在是那么的刺眼。
她忽然跪倒在地,抓起一把土狠狠砸向田埂——这土里长出的不是希望,是罪孽!
她以为掌控了技术就能掌控命运,却忘了在这吃人的世道,一粒种子也能变成杀人的刀。
夜里,全家围坐无言。
灶膛冷灰,连粥都省了。
沈墨咳着血,却把新买的川贝推到她面前:“阿囡,错不在你……”话未说完,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芯儿低头不语。
窗外白色的月光,照着试种坊方向——那里曾亮着全饿殍埫唯一的灯,如今却只剩一片死寂。
她终于明白:知识若无仁心约束,便如脱缰野马,伤人伤己。
而她引以为傲的“专利”,不过是给贪婪披上的新衣。
远处,金麦川灯火通明。
豪强们正用她卖出的种子,编织一张更大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