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后的清晨,沈墨咳着血伏在炕桌上,手指冻得发紫,却一笔一划誊抄着县丞回信中提到的《救荒本草》䅟子条目。
芯儿站在身后,看着三哥瘦削的肩胛骨在单衣下起伏。
“哥,你身子……”
“无妨。”沈墨头也不抬,“县丞大人说,若要设试种坊,需先呈报䅟子性状、种植法及预期收成。我字迹清整,由我誊录,他才肯信。”
芯儿心头微动。
昨夜县丞遣人送信,言明三日后亲勘坡地,并索要䅟子种植详录——这既是机会,也是试探。
她取出青铜匣中的《农桑辑要》残卷,将耐寒期、播种密度、滴灌法一一口述,沈墨笔走龙蛇,墨迹在粗纸上洇开,如血脉般清晰。
誊至末页,沈墨忽然低咳几声,一抹鲜红溅在“亩产三百斤”数字旁。
他慌忙用袖子擦,却越抹越开,洇出一朵诡异的花。
恰在此时,村塾先生冒雪来访。
他是县学退隐老儒,平日只教童蒙识字,今日却神色凝重。
见沈墨在写字,他忽地驻足,目光死死盯住纸面:“此字……可是承稷体?”
沈墨手一抖,笔尖顿住。
芯儿警觉抬头——承稷体,前朝皇室秘传书体,早已禁绝!
先生却未追问,只从怀中掏出一卷旧册:“老夫藏此书三十年,《齐民要术·䅟子篇》,或可助你们一臂之力。”他将书塞给芯儿,压低嗓音,“但记住,莫让里正看见你哥的字。”
芯儿刚接过书,门外传来喧哗。
二叔沈忠带着里正和豪强家丁堵在门口,手里挥舞一张告示:“沈老实私垦官荒,按律当罚!坡地即日充公!”
“放屁!”沈铮抄起猎弓,“县丞大人已受理我妹呈报!”
“呈报?”里正冷笑,目光扫过沈墨手中墨稿,“一个丫头片子也配论农政?再说,你家三郎写的什么字?承稷体!那是前朝余孽的标记!”
他阴森森盯着沈墨,“小子,不想满门抄斩,就乖乖认罪!”
沈墨脸色惨白,却挺直脊背:“字是祖上传的,地是自家开的。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僵持间,远处马蹄声。
县丞竟提前一日抵达!
他翻身下马,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沈墨誊录的墨稿上,意味深长:“承稷体……本官倒要看看,是字杀人,还是人杀人。”
他径直走向䅟子坡,蹲身查看冻苗残根,又捡起篾片滴灌槽细看,眼中精光闪动。
回村后,他当众宣布:“沈氏所呈䅟子种植法详实可行,坡地暂由其家管业,春播验效后,或设试种坊推广。”
里正还想争辩,县丞冷冷打断:“再啰嗦,本官连你勾结黑市粮商的事一并查了。”里正顿时禁声。
夜深人静,县丞单独召见芯儿。
烛光下,他取出一卷公文:“你呈报的滴灌法与节气校正,本官已录档。若春播成功,你便是九原郡英雄。”
芯儿正要道谢,县丞却忽然压低声音:“但你要记住——司农监视䅟子为禁种,豪强恨你夺利。这条路,九死一生。”
窗外,寒星如钉。
芯儿攥紧袖中玉圭尺,想起雪夜跪问苍天的绝望。
这一次,她不再只信数据,而是信这世上还有肯为百姓点灯的人。
“大人,”她声音清亮,“我愿做那盏灯下的种子。”